袁妙心打趣的话语在堂内回荡,气氛松弛了几分。赵峥苦笑。天天跟死人打交道,满身血腥味洗都洗不掉,哪来的书卷气,煞气还差不多。
“袁小姐谬赞。”赵峥拱手,顺势转移话题。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素白帕子,放在两人中间的紫檀木茶几上。
帕子层层剥开,露出一小撮散发着刺鼻腥臭的黑灰。
“尚书大人,您掌管天下兵马,见多识广,且看看此物。”
袁可立收敛笑容,身子前倾。老头子没有用手去碰,而是拿过修剪盆景的铁剪刀,挑起一点黑灰,凑近鼻尖闻了闻。
一股作呕的恶臭直冲脑门。袁可立将剪刀上的黑灰抖进旁边的茶洗里。清水表面迅速浮起一层浑浊的油花,腥臭味在温暖的室内扩散开来。
“猛火油,掺了尸油。”袁可立给出结论,语气笃定。
赵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这东西,能从辽东一路运过来?”
袁可立摇头,将茶洗推远了些:“绝无这种可能。猛火油这物件极不稳定。装在陶罐里,稍有磕碰便会渗漏。长途跋涉,马车颠簸,加上如今天气寒冷干燥,极易自燃。从辽东过山海关,走几百里地运到京城,沿途的卫所查验、税关盘剥,根本藏不住。建奴细作哪怕有通天的本事,也带不进九门。”
“您的意思是,就在京畿附近就地炼制?”赵峥追问。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袁妙心在这时凑了过来。她用手在鼻尖前扇了扇,秀气的眉毛拧在一起。“这种火油气味极大。书上记载,熬煮猛火油,尤其是掺杂尸体熬制的邪法,动静小不了。一般炼制的话,周边几里地都能闻到这种味道。京畿重地,天子脚下,哪里藏得住这么大的作坊?”
袁可立瞪了孙女一眼:“军国大事,休要多嘴。”
袁妙心不以为意,调皮一笑,转头看向正盯着糖葫芦发呆的灵儿。“灵儿走,姐姐带你去后院看梅花,不听他们说这些打打杀杀的无趣事。”
一大一小两个姑娘手牵手出了后堂,笑闹声渐行渐远。
堂内只剩下两人。袁可立端起茶盏,撇去浮沫,喝了一口润喉。“见笑了。不过妙心说得在理。在你回京之前,顺天府和兵部早就去石碑胡同查验过现场了。老夫当时就断定这是京畿周边炼制的火油。这几日,东厂番子把京城外围三十里的荒村野店翻了个底朝天,连个炼油的铁锅都没找出来。”
赵峥盯着茶几上的帕子,脑海中盘算着大明京师的防务结构。一个庞大的作坊,要避开东厂和锦衣卫的耳目,需要的不仅仅是隐蔽的地形,更需要一层足以遮天的保护伞。
“袁大人。”赵峥抬起头,直视这位大明兵部尚书的眼睛,“既然城外找不到,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批火油根本就不是建奴细作自己炼制的。”
“哦?”袁可立放下茶盏。
“大明军用物资调拨,自有一套规矩。猛火油这种守城利器,兵部武库司历来都有储备。”赵峥语速加快,“这批火油,会不会就是兵部出来的?”
此言一出,后堂内的空气凝滞。
袁可立霍然起身。老头子身形清癯,这一站却带出一股尸山血海里滚打出来的威压。他一巴掌拍在紫檀木茶几上,震得茶盏里的水花四溅。
“赵峥!你这是何意?”袁可立须发皆张,怒容满面,“老夫身为大明的兵部尚书,掌管天下兵马钱粮,难道还会私售猛火油,去烧大明功臣的家眷不成?你把老夫当成了什么人!”
茶几上的茶水顺着边缘滴落,在地砖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赵峥坐在原位未动。他明白自己这句话触碰了老尚书的逆鳞。武臣重节,文臣重名。指控兵部尚书倒卖军需资敌,这项罪名放在任何朝代都是要诛九族的。
“袁大人息怒。”赵峥站起身,深深作了一揖,“卑职绝无怀疑大人之意。大人一生清正,日月可鉴。卑职只是就事论事,推演各种可能。”
袁可立冷哼一声,重新坐下,胸口起伏不定。
“大人请想。”赵峥直起身子,条分缕析地剖析,“半个月前,刘邦彦出京,靠的是什么?是兵部开出的正规勘合。那份勘合,连锦衣卫的暗桩都验不出真假。那个时候,大人您还没有走马上任。兵部上下,盘根错节。保不齐武库司、车驾司里,还藏着建奴的内应。”
袁可立捻着胡须的手顿住。刘邦彦一案,到现在都还是悬在兵部头上的一把利剑。
赵峥继续添柴加火:“退一步讲,就算兵部武库司的账目查不出问题。京师之内,能合法调动、储备猛火油的,可不止兵部一家。京营的库房,三大营的驻地,还有那些与国同休的勋贵府邸……这些地方,东厂和锦衣卫敢随便进去搜查吗?”
袁可立陷入沉默。大明的权力架构极为复杂。文官集团、内廷宦官、武将勋贵,三足鼎立。东厂再跋扈,到了那些世袭罔替的公侯伯府门前,也得掂量掂量分量。
“你怀疑京营和勋贵?”袁可立问。
赵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出了另一个事件。“大人可还记得,我在天津卫时,遇到的那位水师提督朱政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