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峥跟着魏忠贤,穿过太和门广场,沿着汉白玉台阶往上走。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搭话。魏忠贤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他很清楚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和朝堂上那些可以用金银权势收买的官员不同。赵峥手里有刀,而且是一把连皇帝都倚重的刀。
中和殿外,朱由校穿着一身常服,没戴冠冕,正站在一处刚修好的汉白玉栏杆前,看着太和殿后面搭起的高高的脚手架发着呆。
“臣赵峥,叩见陛下。”赵峥上前行礼。
朱由校收回目光转过身,指了指旁边的一张锦凳:“坐下说话。魏伴伴,你带人退到十步开外,没朕的旨意,谁也不许靠近。”
魏忠贤应了一声,带着小太监和侍卫退得干干净净。
中和殿的露台上,只剩下君臣二人。
“这几天,朕住在这紫禁城里,总算是睡了几个安稳觉。”朱由校伸手指着前方规模宏大的建筑群,语气里透着几分轻松,“以前这地方,一到晚上就阴风阵阵,压得人喘不过气。多亏了你,拔出了这宫里的阴晦阵法,朕才敢搬回乾清宫住。朕得替朱家的列祖列宗,感谢赵卿。”
赵峥赶紧站起身,抱拳道:“陛下言重了。臣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分内之事罢了。”
前些日子,朱由校终于从西苑搬回了乾清宫,得益于赵峥摧毁了建奴在太和殿部下的魂钉阵眼,这才还了皇城一个清净,坏处就是这太和殿到目前为止都还在修缮,若不是今日是大朝会,恐怕还不会启用它。
朱由校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你刚在登州和天津拼了命,回京连口热茶都没喝安稳,朕又要打发你去蓟镇。朕心里,其实挺过意不去的。”年轻的帝王叹了口气,目光投向北方的天际,“国事艰难,朕能用的人不多。你此去蓟镇,有什么难处,或者有什么要朕替你解决的,尽管开口。”
帝王交底,这是极大的恩宠。
赵峥没有顺杆爬去讨要官职或者金银。他脑子很清醒,现在要的越多,以后死得越快。
“陛下。”赵峥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臣没什么私事要办。只是今日朝堂上的事,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这里只有你我君臣二人,百无禁忌。”
“孙之獬,不过是个推出来试探深浅的靶子。”赵峥直言不讳,目光直视朱由校,“建奴的细作网络,向来是单线联系,层层剥离。按他们的习惯,真正的大蛀虫,绝对不会为了十根金条亲自下场。”
朱由校的眼神沉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赵峥继续说道:“昨夜魏公公在东厂诏狱里,把那个建奴秘谍熬了一夜。能上的大刑全上了,连皮都扒了半张。可那细作咬死了只认识孙之獬一人,再往上,什么都掏不出来。”
“你的意思是,朝堂里还有级别更高的人,在跟建奴暗通款曲?”朱由校的声线里带上了几分杀气。
“必定有。”赵峥斩钉截铁,“而且这人隐藏得极深,就在陛下身边,盯着朝堂和镇魔司的一举一动。他把孙之獬推出来,一是为了试探陛下的底线,二是为了拖延臣出京的时间。只要臣不在喜峰口,建奴的亡灵大军就能长驱直入。”
朱由校站起身,在栏杆前踱步。木板踩得吱呀作响。
“朕知道了。”朱由校停下脚步,双手按在栏杆上,“朕会加派人手,暗中排查。倒是你,今日这出戏唱得险。若非东厂昨夜拿住了人,孙之獬那帮文官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你淹死。”
皇帝转过头,盯着赵峥,似笑非笑:“朕很好奇。孙之獬收受贿赂的事,极为隐秘。东厂和锦衣卫的暗桩都没摸到边,你一个刚回京没几天的武将,是怎么知道他有问题的?还要连夜让魏忠贤派人去蹲守他?”
这个问题很致命。
如果赵峥回答得不好,就会给皇帝留下一个“私自监视朝臣”的危险印象。锦衣卫虽然有监察百官的权力,但没有皇帝的旨意私下行动,这是大忌。
赵峥面不改色,甚至还露出一个颇为神秘的笑容。
“陛下若问证据,臣拿不出来。臣之所以盯上他,是因为臣做了一个梦。”
“梦?”朱由校愣住了。
“对,做梦。”赵峥一本正经地点头,“臣在天津卫杀退建奴亡灵的那天夜里,太祖连枷吸收了大量煞气,臣疲惫不堪,沉沉睡去。梦里,臣看到了几十年后的大明。”
朱由校来了兴致,重新坐回锦凳上:“哦?几十年后的大明,是个什么光景?”
“满目疮痍,神州陆沉。”赵峥吐出八个字。
朱由校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但在那梦里,臣看得最清楚的,就是这个孙之獬。”赵峥不顾皇帝难看的脸色,继续下猛药,“臣梦见建奴入了关,占了这紫禁城。那个孙之獬,不仅没有死节,反而第一个跳出来,带头向女真人摇尾乞怜。他甚至上疏,要求全天下的汉人都剃掉头发,留那种像老鼠尾巴一样的辫子,换上建奴的衣裳,以此来向新主子表忠心。”
赵峥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陛下您想,一个连祖宗传下来的衣冠发肤都能毫不犹豫抛弃的软骨头,他能是什么大明忠臣?所以臣一回京,翻看兵部的人事卷宗,看到孙之獬这个名字,那股子恶心劲儿就压不住。宁可错杀,不能放过,这才让魏公公去探了探他的底。”
朱由校听完这番荒谬至极的言论,呆愣了半晌。
他看着赵峥那张无比认真的脸,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孙之獬那张老脸配上一根金钱鼠尾辫的滑稽模样。
“噗嗤——”
大明的皇帝没忍住,当场笑出了声。
朱由校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指着赵峥,手指头直发颤。
“你啊你……赵峥啊赵峥,朕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朱由校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大明第一汉奸?带头剃发易服?亏你想得出来!孙之獬那狗东西平时把《孝经》挂在嘴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那一套比谁背得都熟。你这梦,做得也太缺德了些。”
远处的魏忠贤听到皇帝的笑声,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心里直纳闷。这赵峥到底灌了什么迷魂汤,能把刚才还在气头上的皇爷逗成这样。
赵峥保持着恭敬的姿态,没跟着笑。
“陛下觉得荒谬,臣起初也觉得荒谬。但这世上的事,往往比梦境更荒唐。”赵峥语气平静。
朱由校收敛了笑容,把帕子塞回袖口。他端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温茶润喉,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赵卿,朕信你护国的心,也信你手里的太祖连枷。但朝堂有朝堂的规矩。”朱由校压低声音,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严厉的告诫,“今日这事,是你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真让你揪出了建奴的细作。可下次呢?你不能总凭着什么梦境、臆想去动朝堂上的大臣。”
皇帝站起身,走到赵峥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抓到证据,朕自然给你做主,天王老子朕也敢杀。可要是没有证据,你凭着直觉去攀咬,那就是陷自己于险地。文官的笔杆子,有时候比建奴的刀子还杀人不见血。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这是真正的肺腑之言。朱由校在保护赵峥。一个纯粹的武将,如果过度干预朝政,哪怕皇帝再信任,也迟早会被文官集团生吞活剥。
赵峥单膝点地,抱拳应诺:“臣谨记陛下教诲。出了这紫禁城,臣就是一个只管杀人的粗汉,朝堂上的事,臣绝不再多嘴半句。”
表面上答应得痛快,赵峥心里却在冷笑。
规矩?证据?
这帮平时满嘴仁义道德的东林党和清流,在另一个时空的甲申国难里,可是完美地向全天下证明了他们究竟能有多不要脸。水太凉、头太痒的戏码,他赵峥可是熟记于心。对付这群人,讲证据太慢了,物理超度才是最高效的手段。
不过,这些话没必要跟朱由校说。皇帝需要的是一个能打仗的孤臣,不是一个未卜先知的神棍。
“去吧。”朱由校挥了挥手,“张维贤的大军明日一早开拔。你回去好好歇息一晚。喜峰口防线,朕就托付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