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紫禁城笼罩在青灰色的晨雾里。午门外,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袖手缩颈,吐着白气。小冰河期的冬晨,寒风能把人的骨头刮透。
赵峥到得很晚。他没穿那套繁琐的朝服,依旧是御赐的飞鱼服,腰悬绣春刀,背上背着那个长条形的黑布包裹。这身打扮在满地绯红青绿的文官堆里,扎眼得很。
几个都察院的御史交头接耳,对着赵峥的背影指指点点。
净鞭三响,百官鱼贯而入。太和殿内,地龙烧得滚烫,驱散了寒意。天启皇帝朱由校端坐在龙椅上,面容隐在冕旒的阴影里,看不清喜怒。
按规矩,锦衣卫指挥使只在殿外伺候,赵峥今天却大喇喇地站在了武将班列的末尾。成国公朱纯臣斜着眼睛瞥了他一眼,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拉长了公鸭嗓。
话音刚落,文官班列中闪出一人。青色朝服,头戴乌纱,正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孙之獬。
“臣,孙之獬,有本启奏!”孙之獬跪倒在地,双手高举笏板,声音洪亮,在大殿内回荡。
朱由校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手肘撑着龙椅扶手:“奏。”
“臣劾锦衣卫镇魔司指挥赵峥,目无君父,僭越礼制,妖言惑众,论罪当诛!”孙之獬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大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站在末尾的赵峥。赵峥眼皮都没抬,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飞鱼服的袖口。
“哦?”朱由校拉长了语调,“孙爱卿,赵峥刚在天津卫打了胜仗,你参他死罪,总得有个说法。”
“陛下明鉴!”孙之獬直起身板,摆出一副忠臣死谏的架势,“赵峥身为臣子,竟将所持兵刃妄称‘太祖’。这大明江山,乃是太祖高皇帝所创。他一介武夫,口口声声‘太祖连枷’,敢问他眼里,尊的是哪家太祖?若是宋太祖,那便是心怀异志,图谋不轨;若是本朝太祖,便是大逆不道,亵渎皇家威仪!此等乱臣贼子,若不严惩,何以正朝纲!”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礼法纲常的大帽子死死扣在赵峥头上。几个御史也跟着出列,跪在孙之獬身后,齐声附和。
“臣等附议!请陛下将赵峥下诏狱,严明法纪!”
朱纯臣站在武将队列前头,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憋笑憋得很辛苦。他昨晚还在发愁怎么给赵峥使绊子,没成想文官这边先发难了。
朱由校不置可否,目光越过百官,落在赵峥身上。
“赵峥,孙学士参你僭越,你作何解释?”
赵峥跨出队列,走到大殿中央。他没下跪,只是单手抚胸,行了个军礼。
“臣是个粗人,不懂孙学士嘴里那些弯弯绕绕的礼法。”赵峥解下背上的黑布包裹,单手提在手里,“臣只知道,建奴的兵马快打到喜峰口了。他们带来的怪物,刀砍不进,枪扎不透。臣在登州,在天津卫,就是靠着这杆兵器,把那些吃人的玩意儿砸成肉泥的。”
孙之獬指着赵峥,厉声喝斥:“狂妄!朝堂之上,岂容你在此大放厥词!你把神鬼之说搬上太和殿,分明是想掩盖你僭越的死罪!”
“神鬼之说?”赵峥笑了。他上前两步,逼近孙之獬。
孙之獬被他身上的血腥气冲得倒退半步,强撑着呵斥:“你待如何?当着陛下的面,你还敢行凶不成?”
赵峥没理他,转头看向龙椅上的朱由校:“陛下,孙学士既然不信神鬼,不信建奴的邪法。臣恳请陛下恩准,让孙学士开开眼。”
朱由校挥了挥手:“准了。”
赵峥一把扯掉黑布。
太祖连枷真容显露。暗金色的铁柄,粗壮的铁链,前端那颗布满尖刺的铁锤上,盘龙浮雕栩栩如生。这兵器刚在天津卫饱饮了五代亡灵的煞气,暴露在空气中,一股浓烈的血腥与腐臭混合的味道,弥漫了半个太和殿。
文官们纷纷捂住口鼻,面露嫌恶。
赵峥单手拎着连枷,走到孙之獬面前。
“孙学士,你不是讲礼法吗?”赵峥把连枷重重顿在金砖地面上。
砖石碎裂的声响伴随着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流,从连枷底部向外扩散。那是被太祖连枷镇压的亡灵残渣,被净化过,但残存的煞气对于这些养尊处优的文臣来说,依然是致命的精神冲击。
孙之獬首当其冲。他两眼翻白,耳边响起无数凄厉的哀嚎。那些被女真生祀的大明百姓,那些在五代十国绞肉机里惨死的冤魂,化作一张张扭曲的面孔,直扑他的面门。
“啊——”
孙之獬惨叫一声,一屁股瘫坐在地,双腿不受控制地乱蹬,裤裆底下洇开一滩黄色的水渍。尿骚味混杂着煞气,让周围的御史们纷纷避让。
赵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森寒:“这就吓尿了?你在京城暖阁里喝茶论道的时候,辽东的军民正在被这些怪物生吞活剥。你跟我谈僭越?这杆连枷与建奴血战的时候,它叫什么名字重要吗?它能杀敌,它就是大明的护国神器!”
大殿内只有孙之獬粗重的喘息声和牙齿打架的咯咯声。
朱纯臣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他没想到赵峥竟然敢在太和殿上直接动用这种非人的手段。那股黑气一闪即逝,但他常年混迹军营,对那种直透骨髓的寒意并不陌生。
“荒唐!简直荒唐!”一名老御史颤巍巍地指着赵峥,“你竟敢在御前施展妖法,惊吓朝堂命官!”
赵峥转过头,盯着那名老御史。老头被他野兽般的目光一扫,后半截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妖法?”赵峥提起连枷,走向文官班列,“建奴用辽东人命献祭召唤出来的五代亡灵,你们当那是边关将领谎报军情。我用这杆兵器杀敌护国,你们说这是妖法。合着大明的天下,全凭你们一张嘴定生死?”
他停在孙之獬面前,弯下腰,一把揪住孙之獬的衣领,将他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孙学士,你这么急着把僭越的帽子往我头上扣,到底是为了大明的礼法,还是为了别的什么?”赵峥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孙之獬脸色惨白,拼命挣扎:“你……你血口喷人!放开我!陛下,赵峥当众行凶,请陛下做主啊!”
朱由校坐在龙椅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全无制止的意思。袁可立站在文官前列,眼观鼻鼻观心,老神在在。
赵峥松开手,孙之獬跌软在地。
“昨晚宣武门内那座破院子,孙学士去干嘛了?”赵峥抛出一个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