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营中军大帐的门帘掀开,冷风夹杂着雪粒子灌了进来。赵峥大步走出,翻身上马。五百匹口外良马、三千支鲁密铳的批条已经揣在怀里。张维贤这老头子办事利落,没打折扣。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赵峥领着几十个镇魔司校尉,出了大营,直奔京城。
与此同时,京城内城,宣武门内一条僻静的死胡同。
一座外表破败的四合院里,正房的窗户糊着厚实的高丽纸,透不进半点光。屋内没生炭盆,冷得像个冰窖。
孙之獬穿着一身打补丁的青色道袍,双手拢在袖子里,坐在缺了一条腿的八仙桌旁。桌上点着半截蜡烛,昏黄的火苗摇晃。这位大明翰林院的侍读学士,平日里在朝堂上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在这不见天日的暗室中,干着卖国求荣的勾当。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身材干瘦、留着鼠尾辫的汉子。汉子穿着普通的短打扮,手里把玩着一把剔骨尖刀,刀刃在烛光下泛着蓝幽幽的冷光。
“这个赵峥,简直目无君父!”孙之獬压低嗓门,唾沫星子横飞,脸上的肌肉因为激动而颤抖,“他算个什么东西?区区一个军户出身的锦衣卫,竟然以太祖之名给自己的武器命名!当今这天下,乃是大明的天下!他那个太祖,是哪位太祖?宋太祖?这是僭越!是诛九族的大罪!”
干瘦汉子停下手里的动作,刀尖“笃”的一声扎进桌面。
“好了孙大人。”汉子的汉话说得很生硬,带着一股子关外特有的腥膻味,“我来这里,不是听你掉书袋的。大汗对你们南朝的规矩不感兴趣。我想知道的是,京师那支大军,什么时候拔营?”
孙之獬被对方的无礼噎了一下,干咳两声,换上了一副谄媚的嘴脸。
“嘿嘿,奴才早就打听清楚了。英国公张维贤那个老匹夫,所率的三万京营精锐,再有两日就出发了。”孙之獬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不过,听兵部武库司的人漏了口风,前些日子,已经有一批火器营和神机营的兵马,先行一步去了蓟镇防线。不知大汗那边……”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干瘦汉子拔出尖刀,在衣服上蹭了蹭,“喜峰口那边,大汗早就备好了厚礼。南朝去多少人,就得把多少人的命留下。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汉子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孙之獬。
“把赵峥困在京城。绝对不能让他跟着张维贤出京。”
孙之獬面露难色,搓着冻僵的手指:“这……这恐怕不易啊。赵峥那厮现在深得皇上恩宠,连袁可立那个老顽固都处处护着他。天津卫那档子事,成国公去告刁状,都被张维贤给挡了回来。我一个从五品的翰林,拿什么留他?”
“那是你的事。”汉子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扔在桌上。布包散开,露出十几根金条,在烛光下黄澄澄的晃眼。
“大汗说了,只要赵峥去不了喜峰口,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等大金的铁骑进了这四九城,内阁首辅的位子,给你留着。”
孙之獬看着桌上的金条,喉结滚动,贪婪的本性压过了仅存的理智。他一把将金条揽进怀里,咬着牙发狠:“好!奴才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赵峥的腿打折在京城!明日就是大朝会,奴才已经联络了都察院的几位御史。赵峥那个僭越的罪名,足够他在诏狱里脱层皮!”
干瘦汉子没再废话,推开后窗,像一只夜猫子般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石碑胡同,赵府。
从军营回来的赵峥刚跨进院门,老管家便迎了上来,手里捏着一张大红的帖子。
“老爷,宫里来人了。司礼监的印公公亲自跑了一趟,留了口谕。说皇爷吩咐,明日太和殿大朝会,特许老爷列席。”
赵峥接过帖子,看都没看,随手扔在旁边的石桌上。
大朝会。
大明朝的官场规矩,非四品以上京官,连午门都进不去。他一个正三品的锦衣卫指挥使,按理说有资格上朝,但锦衣卫历来是天子亲军,只对皇帝负责,极少参与文武百官的朝会。朱由校突然让他去太和殿,摆明了是要借着喜峰口换防的事,把他推到台前,给文官集团上眼药。
“知道了。去准备一套簇新的朝服。”赵峥吩咐了一句,大步走向内院。
灵儿正坐在廊檐下,手里捧着个暖炉,旁边站着一身劲装的袁妙心。两人正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什么,不时传出银铃般的笑声。
见赵峥走过来,袁妙心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糕点碎屑。
“赵指挥,看你这满脸煞气的样子,京营那边不顺遂?”袁妙心打量着赵峥,语气熟稔,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扭捏。
“挺顺的。张维贤是个痛快人。”赵峥走到石凳旁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袁妙心拉过一张圆凳,坐在赵峥对面,收起了玩笑的做派。
“爷爷让我给你带句话。”袁妙心压低声音,“明日朝会,有人要拿你的兵器做文章。都察院那边,好几个御史今天下午扎堆去了翰林院。领头的是侍读学士孙之獬。这帮人平时咬文嚼字,最讲究名分纲常。你那把连枷,冠以‘太祖’之名,犯了他们的忌讳。”
赵峥把玩着空茶杯,嗤笑一声。
“孙之獬?这老小子还没死呢?”
袁妙心愣了一下:“你认识他?”
赵峥没法解释自己两世为人的先知先觉。孙之獬这个名字,在后世的历史书上可是臭名昭着。满清入关后,为了讨好新主子,主动剃发易服,还上疏请求多尔衮在全天下推行剃发令,导致江南血流成河。这种软骨头,现在居然跳出来跟他讲大明纲常?
“不认识。听名字就不像个好鸟。”赵峥把茶杯重重磕在石桌上。
他站起身,走到院墙边,伸手摸了摸那杆被黑布包裹的太祖连枷。铁器冰冷的触感透过布料传到掌心。
“想拿规矩压我?好啊。我倒要看看,这帮连刀都没拿过的酸腐文人,骨头有多硬。明天太和殿上,我给他们好好上一课,教教他们什么叫物理超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