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沽口外,海浪拍打着礁石。
明军的七艘战船赢下了接舷战,但也受创颇深。船帆破损,船舷两侧满是焦痕与刀斧劈砍的缺口。甲板上,随船军医正忙碌地为受伤的士兵包扎。
赵峥盘膝坐在船艉楼的甲板上,横放着太祖连枷。
他闭目凝神,引导着体内刚刚吞噬的煞气。
魏延提着一壶烈酒走过来,靠在护栏上,仰头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哈气。
“大人,天津卫的轮廓能看见了。”魏延抹了抹嘴,“这帮孙子,咱们在外海打生打死,他们连个屁都不放。大沽口的炮台全哑巴了,我看八成是吓破了胆,缩在乌龟壳里不敢冒头。”
赵峥睁开眼,目光投向远方的海岸线。
大沽口炮台的轮廓在天际线处若隐若现,没有任何出海接应的迹象。近些年建奴诡异崛起后,大明军镇的腐朽与怯懦,他早有领教。
“靠岸后,接管防务。”赵峥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接管防务?”魏延一愣,“大人,咱们是锦衣卫,越权接管地方军务,兵部那边怕是要做文章。天津卫守将可是成国公府的远亲,跋扈得很。”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赵峥语气冷硬,“亡灵都能从海上摸过来,难保不会有细作混入城中。天津卫是京师门户,不容有失。”
正说话间,桅杆上的了望手高声喊道:“大人!前方有一叶扁舟靠近!船上只有一人!”
赵峥走到船首。
茫茫海面上,一艘连篷都没有的破旧小木船,正迎着海浪飞速驶来。划船的人身披蓑衣,头戴斗笠,双臂挥舞船桨的频率快得惊人,完全无视了起伏的海浪。
“戒备!”沈炼拔出绣春刀,弓箭手迅速在船舷两侧列阵,箭簇直指那艘小舟。
小舟在距离苍山船十丈外停住。
蓑衣人站起身,没有理会那些泛着寒光的箭头,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用火漆封死的竹筒,高高举起。
“袁府加急密信!只呈赵百户当面!”
声音嘶哑,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绝。
袁府?
赵峥目光微凝。朝堂之上,能让他信任的,唯有兵部尚书袁可立。
“放他过来。”赵峥下令。
小舟靠拢,蓑衣人顺着绳索攀上甲板。他没有行大礼,只是快步走到赵峥面前,双手将竹筒奉上。
赵峥接过竹筒,查验了火漆上的印记,是袁可立的私印。
“辛苦。”赵峥点点头。
蓑衣人一言不发,转身跃下甲板,落回小舟,划桨离去。来去如风,干脆利落。
赵峥捏碎火漆,倒出里面的信纸。
魏延和沈炼识趣地退开几步,守在周围警戒。
信纸展开,袁可立苍劲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
赵峥一目十行地扫过,起初还算平静,但当看到“灵儿无恙”、“血脉之力觉醒”、“赐福”等字眼时,他的呼吸停滞。
捏着信纸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上好的宣纸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赵峥闭上眼。
京城遇袭。建奴死士白昼杀入赵府。
这些字眼像是一把把重锤,砸在他的胸口。他把妹妹留在京城,本以为有锦衣卫和东厂的照拂,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
他错了。努尔哈赤的触手,早就伸进了大明的心脏。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信中关于赵灵儿异状的描述。
悲惧之时,气运外溢,能让凡夫俗子脱胎换骨。
这是一个能改变战争走向的战略级能力。
但也意味着,赵灵儿成了一个活靶子。建州女真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她,而大明朝堂内部那些蝇营狗苟之辈,难保不会生出将她囚禁、控制的歹念。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大人?”魏延察觉到赵峥周身散发出的骇人杀气,出声询问。
赵峥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杀机凛然。
“传令。”赵峥的声音冷得掉渣,“全速靠岸。阻拦者,杀无赦。”
舰队在半个时辰后驶入大沽口。
港口内停泊着几艘吃水极深的商船,码头上却空无一人,透着一股诡异的安宁。
苍山船刚刚抛锚,栈桥尽头便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数百名身披重甲的天津卫守军,举着火把和长矛,将码头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员顶盔贯甲的将领,骑着高头大马,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缓缓上前。此人面容白净,眼神中透着几分傲慢与轻佻,正是天津卫守将,成国公一系的远亲,朱政宁。
“来者何人?竟敢擅闯天津卫军事重地!”朱政宁居高临下地喝问,马鞭直指走下跳板的赵峥。
魏延跨前一步,亮出锦衣卫腰牌:“北镇抚司办事!瞎了你的狗眼,没看见这是大明水师的战船吗?”
朱政宁冷笑一声,丝毫不惧:“锦衣卫又如何?本将奉命镇守天津卫,防范海寇与邪祟。你们这些船刚从外海回来,谁知道有没有什么问题?还邪祟?哼!来人,缴了他们的械,战船连同物资一并扣押,所有人就地隔离审查!”
哗啦。
几百名守军齐齐上前一步,长矛平举,对准了赵峥等人。
沈炼眼神一寒,右手按在刀柄上,身后的锦衣卫缇骑同时拔刀,金属摩擦声响成一片。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赵峥没有理会那些指向自己的长矛,他径直走向朱政宁,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站住!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朱政宁的亲兵厉声呵斥,几杆长枪交叉挡在赵峥面前。
赵峥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骑在马上的朱政宁。
“外海血战,我大明儿郎折损过半,才将亡灵阻截在海河之外。”赵峥的声音不高,却盖过了码头上的海浪声,“你龟缩不出,坐视友军死战。如今敌军覆灭,你却跑来抢夺战船,扣押有功之臣。”
赵峥抬起右手,握住了太祖连枷的长柄。
“大明有你这种蛀虫,难怪辽东会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