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峥踩在碎裂的骨渣上，太祖连枷上的金龙浮雕还残留着吞噬煞气后的余温。海风呼啸，腥臭的黑血顺着甲板纹理流淌。
他没有继续向前推进，脚步停滞。
通往船舱底部的幽暗入口处，飘出一缕极其隐蔽的波动。这波动有别于亡灵那种腐朽、阴寒的死气，反倒透着一种活人阵法特有的生涩与灼热。
赵峥太熟悉这种味道了。在登州城外，那艘自行断裂龙骨的白骨船残骸里，他亲自查验过残留的阵纹焦痕。一模一样的气息，分毫不差。
有人在白骨船的龙骨上动了手脚。
海浪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赵峥脑海中快速推演。这艘船的内部阵法正处于极度不稳定的临界点。
“退！”赵峥暴喝出声。
声音穿透了甲板上的厮杀声，清晰传到每一个明军士兵耳中。
“全军后撤！退回大明战船！”
锦衣卫缇骑与登州卫残兵没有丝毫迟疑。赵峥在登州一战打出的威望，早就让他们把这道命令当成了铁律。众人迅速放弃缠斗，互相掩护着，顺着搭在两船之间的跳板和绳索，潮水般退回苍山船与福船。
亡灵士兵失去了对手，在短暂的停顿后，骨骼摩擦的刺耳声连成一片。它们重新聚拢，排成密集的冲锋阵型，踩着同伴的残骸，朝明军战船逼近。
白骨船首那颗巨大的骷髅头缓缓转动，空洞的眼窝里绿火大盛。黑铁铸造的邪骨炮管，直指赵峥所在的苍山船。
幽蓝色的煞气在炮口疯狂汇聚，周围的空气因极度阴寒而结出白霜。
魏延倒退两步，后背抵在桅杆上，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盯着那门正在聚能的邪骨炮，喉结滚动。
“大人，这……”魏延嗓音干涩。登州城外邪骨炮齐射的威势他还历历在目，那种能把人连皮带骨融化的邪火，根本不是这几艘木头船能扛住的。
“稳住。”赵峥吐出两个字。
他没有后退半步，甚至没有做出防御的姿态。单手倒提太祖连枷，身姿挺拔，宛如一尊钉在船头的铁塔。海风吹卷着他的玄色飞鱼服，猎猎作响。
魏延看着赵峥宽阔的背影，狠狠咬牙，提着绣春刀大步跨上前，死死钉在赵峥身后侧。
另一边，沈炼抬起衣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刃上的黑血。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长刀横在胸前，目光冷漠地注视着对面的亡灵军阵。
邪骨炮口的幽蓝光芒达到了顶点，周遭的海水甚至开始翻滚沸腾。
就在发射的毫厘之差。
异变陡生。
一束刺目的红光，毫无征兆地从邪骨炮管内部透射而出。那红光带着焚烧一切的霸道，转眼冲破了幽蓝煞气的包裹。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粗壮的黑铁炮管自内而外寸寸龟裂，红光顺着裂纹喷涌，将那颗巨大的骷髅头生生撑裂。
旋即，红光化作一道环形的冲击波，横扫整个白骨船甲板。
前排刚刚列好阵型的亡灵士兵，被红光触及的刹那，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骨架直接化为飞灰。幽蓝色的灵魂之火在红光中凄厉尖啸，随后彻底熄灭。
冲击波余势不减，跨越海面，直奔明军战船而来。
魏延下意识抬起双臂交叉护在身前，闭上眼睛准备硬抗这股余波。
微风拂面。
预想中的灼烧与冲击并未降临。那道红光穿过他的身体，非但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反而带来一种暖洋洋的舒适感，连日鏖战的疲惫都消散了许多。
魏延呆愣在原地，放下手臂，摊开双手看了看，满脸错愕。
“嗯？这是？”
沈炼收刀入鞘，走上前，用肩膀撞了一下魏延，下巴微抬，示意他看向前方海面。
魏延顺着沈炼的视线望去，倒抽一口冷气。
那三艘庞大的白骨船，正经历着彻底的崩解。船底那些划水的白骨手臂纷纷折断，庞大的船体失去了阵法支撑，从中间断裂开来。森白的骨骼大面积腐朽、脱落，砸进海水中，激起冲天水柱。
不过十数个呼吸的功夫，三艘令人生畏的白骨船，连同满船的亡灵士兵，便彻底沉入渤海湾的冰冷海水中，只留下一片浑浊的漩涡和漂浮的骨渣。
“这就赢了？”魏延抓了抓头发，语气里满是荒谬。
“嗯，赢了。”赵峥收起连枷，语气平淡。
魏延忽然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笑骂道：“早知道这玩意儿这么不靠谱，兄弟们倒是懒得跑这一趟。就这破烂玩意儿，放着它们入大沽口，半道上自己就得散架。”
赵峥不置可否。他望着海面上平息的漩涡，脑海中却在疯狂推演。
天下没有那么多巧合。
登州一战，白骨船龙骨断裂。天津卫外海，邪骨炮临阵崩碎。
两次都是在关键时刻，内部阵法被引爆。
布局之人，是故意让这些邪骨火炮去启动提前埋下的暗手，从而让白骨船自行毁灭。
若自己没有率军赶来拦截呢？
赵峥眼底泛起波澜。这些亡灵军团顺风顺水，毫发无损地登上大沽口海岸，直逼京师。暗手还未触发，大明北方的防线就会被彻底撕裂。
对方算准了自己会来。
算准了自己会在登州死战，算准了自己会星夜兼程驰援天津卫。
甚至，对方是在利用自己这杆太祖连枷的“镇灵”特性，去逼迫白骨船过度催动阵法，从而达到引爆暗手的临界点。
对面阵营里，究竟是谁在帮自己？
建州女真内部，萨满教的祭祀大阵核心，竟然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动了手脚。这份能耐，绝非寻常细作能办到。
“大人，要派人打捞些残骸回去勘验吗？”沈炼出声询问，打断了赵峥的思绪。
“不必了。”赵峥摆手，“阵法反噬，核心物什早就化成灰了，捞上来的也是没用的烂骨头。传令，全舰队整编，驶入大沽口。伤员需要安置，我们也得补充给养。”
苍山船调整航向，迎着海风，朝天津卫的方向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