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京城的喧嚣被厚重的城墙阻隔在外。
袁府后堂,一盏孤灯如豆。
袁可立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府邸,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便直奔后堂。他知晓,孙女袁妙心一定在那里等他。
果不其然,刚跨进门槛,就看见袁妙心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秀眉微蹙,不知在想些什么。
“祖父。”见袁可立进来,袁妙心连忙起身迎上前,替他解下厚重的披风。
袁可立摆摆手,示意下人们全部退下,并且亲自关上了后堂的雕花木门。
“今日吓坏了吧?”袁可立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冷茶,借着苦涩的茶水提神。
袁妙心摇摇头,走到袁可立身边,压低了嗓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心有余悸,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震撼:“祖父,孙女没事。只是今日赵府门前那一战,实在透着古怪。”
袁可立看了孙女一眼,没有接话,示意她继续说。
“当时那些刺客动用了连发毒弩,孙百户他们本该死伤惨重。可就在灵儿妹妹因为害怕和悲伤哭泣的那一瞬间……”袁妙心回忆起白天的场景,白皙的手指在衣袖下不自觉地攥紧,“孙女离她最近,感受得最真切。那不是什么错觉,而是一股实打实的热流,从灵儿妹妹身上散发出来,瞬间游走遍孙女的四肢百骸。”
她抬起头,直视着袁可立的眼睛:“那一刻,孙女脑子里所有的恐惧都被抽空了。就算当时手里只有一根烧火棍,孙女也敢冲出去跟那些怪物拼命。而且,孙女觉得自己的力气大得惊人,当时情急之下抓起一杆白蜡杆的长枪,那枪足有三十斤重,平日里孙女连提都提不动,当时却觉得轻如鸿毛。”
听到这里,袁可立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之前在无逸殿里的推测,终究只是推测。如今从亲历者、而且是自己最信任的孙女口中得到证实,这种冲击力远比看几份口供来得猛烈。
中原气运,真的能通过赵灵儿这个媒介,对周围的人进行“赐福”!
“此事,你可曾对旁人提过?”袁可立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严厉。
“孙女知晓轻重,连贴身丫鬟都没敢透露半句。”袁妙心答得干脆。她冰雪聪明,自然明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赵灵儿现在就像是一个能移动的兵工厂,一旦被建奴或者朝中别有用心的人知道,这小丫头绝对活不到赵峥回来的那一天。
“好,好孩子。”袁可立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他站起身,在后堂里来回踱步,脑子转得飞快。
皇帝把这事压下来,是为了保护赵灵儿,也是为了把这张底牌攥在皇家手里。但作为兵部尚书,袁可立考虑得更深远。赵峥现在是个孤臣,手里攥着对付亡灵的唯一利器,如今连妹妹都成了战略重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朝堂上那些看赵峥不顺眼的清流、勋贵,绝不会坐视一个军户子弟爬到他们头上去。
“妙心,你这段日子,多去赵府走动走动。”袁可立停下脚步,转头对孙女交代,“带些好玩的物什,多陪陪那丫头。一是为了安抚她的情绪,二来……有你在旁边看着,祖父心里也踏实些。”
袁妙心点头应允。她本就极喜欢那个天真烂漫的小丫头,更何况,那个在前方为大明浴血奋战的男人,值得她去守护他最珍视的家人。
“你先回去歇息吧,祖父还有公干。”
打发走孙女,袁可立独自一人来到书房。
他没有点亮太多的烛火,只在书桌上留了一盏小灯。摊开一张上好的宣纸,提起一管狼毫,蘸饱了浓墨。
他要给赵峥写一封密信。
这封信不能走兵部的驿站,也不能交由锦衣卫传递,必须用袁家最核心的死士,八百里加急送到天津卫。
笔尖落在纸上,袁可立没有写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开篇直奔主题。
“赵峥吾侄,见字如面。”
“京城突变,建奴死士白昼袭杀赵府。幸有庇佑,灵儿无恙。然此事暴露出建奴细作在京畿渗透之深,已至骇人听闻之地步。”
袁可立笔锋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他略微思索,继续写道。
“更有一桩异事,需你知晓。令妹逢此大难,血脉之力恐已觉醒。其悲惧之时,周身气运外溢,竟能使周遭凡夫俗子脱胎换骨,力搏铁甲死士。此等神异,老夫已在御前陈情,陛下下旨封锁消息,严加看护。”
“然,纸终究包不住火。灵儿之异状,若传至关外,努尔哈赤必倾尽全力,遣高阶诡异入关刺杀。朝堂之上,亦有党同伐异之辈,恐生暗鬼。”
写到这里,袁可立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大明之局,已至死地。你手中之连枷,令妹之血脉,乃破局之唯二利器。天津卫一战,若能斩沉白骨船,务必速归京师。老夫与孙督师,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会替你守住后方。”
“万望珍重,留存有用之躯,以图恢复辽东之大业。”
落款,袁可立没有写自己的官职,只写了“忘年交,袁可立顿首”。
吹干墨迹,袁可立将信纸折叠,塞进一个特制的竹筒里,用火漆封死。他走到书房角落,转动书架上的一个不起眼的青瓷花瓶。
墙壁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衣中的人影如同鬼魅般闪了出来,单膝跪地。
“把这个,亲手交到赵峥手里。”袁可立将竹筒递给黑衣人,“人在信在,人亡,信必须毁掉。”
黑衣人接过竹筒,没有一句废话,身影一晃,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袁可立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夜风夹杂着初春的寒意扑面而来,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他抬头望向东南方向的天空。那里的云层厚重得像化不开的浓墨,隐有雷声滚动。
“小子,大明朝这口破锅,老夫只能帮你糊到这个地步了。剩下的,就看你和你那杆连枷,能不能砸出个朗朗乾坤了。”老尚书喃喃自语,干枯的手指叩击着窗台,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