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灯火摇曳。
朱由校盯着紫檀木沙盘,手里的长木棍有节奏地敲击着木质边缘。哒,哒,哒。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无逸殿内回荡。
“既然已经回京,就安生歇几天。”天子转过头,视线落在赵峥沾满尘土与暗红血渍的飞鱼服上,“北上蓟镇的差事不急于这一朝一夕。朕自会传旨,命英国公将换防的行程暂缓三日。三日后,你再随大军一同开拔。”
赵峥抬起头,迎上朱由校的目光。
这位素来喜怒无常的年轻帝王,眼底竟藏着几分歉意。帝王之歉,重若千钧。前几日石碑胡同那场针对赵府的刺杀,险些要了赵灵儿的命。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发生这等恶性事件,朱由校身为大明的主宰,未能护住功臣的家眷,这份愧疚实打实地写在面容上。
赵峥双手抱拳,单膝点地谢恩。
他归心似箭。只要联想到灵儿独自在京城面对那些淬毒的暗箭,他胸腔里那团火就烧得五脏六腑生疼。
“臣领旨。若无他事,臣恳请告退。”
袁可立站在一旁,捋着白须插话:“赵指挥歇息妥当后,不妨来老夫府上喝杯粗茶。蓟镇防线绵延数百里,后续的布防计划,还得听听你这前线将官的意见。”
赵峥应下,起身大步退出无逸殿。
朱由校和袁可立并肩站在殿门内,看着那道飞速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
“这小子,急得连规矩都忘了。”朱由校摇头失笑。
“少年人,血气方刚,重情重义。”袁可立仰望夜空,“若是个冷血无情的孤臣,陛下敢把大明的国运交托于他手?”
正阳门外,夜风料峭。
赵峥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健马嘶鸣着冲入京城的街道。
石碑胡同。
往日里清冷的胡同口,如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和披着褐衫的东厂番子交错巡逻,把整条胡同围得水泄不通。
见一骑绝尘而来,暗哨正要拔刀阻拦。借着灯笼昏黄的光晕,看清了来人那张脸,连同背上那杆造型夸张的连枷。阻拦的绣春刀齐刷刷收回鞘内。番子们自发地让开一条通道,低头行礼。
赵峥在赵府门前勒住缰绳。
朱漆大门半敞着。门槛下方的青石台阶上,缩着小小的一团。赵灵儿穿着厚实的夹袄,双手托着肉嘟嘟的脸颊,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旁边站着几个急得团团转的丫鬟,想劝又不敢劝。
赵峥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旁边的护卫,放轻脚步走上台阶。
“灵儿。”
声音不高。台阶上的小人儿打了个激灵,迷茫地睁开眼。认出站在面前的高大身影,那双原本黯淡的大眼睛,弯成了两道漂亮的月牙。
“哥哥,你回来了呀~”
软糯的童音夹杂着浓浓的鼻音,小丫头张开双臂,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
赵峥弯腰,一把将妹妹捞进怀里,高高举起。小丫头咯咯笑着,搂住赵峥的脖子,把脸埋进他残留着海风咸腥味的衣领里。
一路走进内院。
赵峥抱着灵儿在石桌旁坐下,仔细端详着妹妹的脸庞。小丫头瘦了。眼底泛着明显的乌青。
“前几天家里来了坏人,怕不怕?”赵峥问。
灵儿摇晃着小脑袋,头上的双丫髻跟着一颤一颤:“不怕。有东厂和锦衣卫的哥哥们保护我,还有妙心姐姐陪着我,一点都不怕。”
赵峥摸着灵儿头发的手顿住。
东厂呈递到天津卫的密信里,把遇袭的经过写得巨细靡遗。就连孙百户劈断了几根骨头都记录在册。唯独没有提过什么“妙心姐姐”。
“灵儿,这个妙心姐姐是谁?”
“就是妙心姐姐呀。”灵儿掰着手指头算,“哥哥不在家,都是妙心姐姐陪我玩。上次坏人来烧大门,也是姐姐拿着长枪挡在灵儿前面的。”
赵峥眼角直跳。
拿着长枪挡在前面?这京城里哪家名门闺秀会舞刀弄枪?他转头看向立在旁边的老管家。
老管家是内务府拨过来的,极有眼色,赶紧上前两步低声回禀:“老爷,那位袁小姐是兵部袁尚书家的千金。这几日天天来府上探望小姐。”
袁尚书的千金?
赵峥回想起无逸殿里袁可立那番滴水不漏的推演,再联想到这位素未谋面的“妙心姐姐”,脑海中的疑惑解开了大半。袁可立这是在向他示好。也是在用这种方式,替他护住院子里的家眷。
“原来如此。”赵峥重新看向灵儿,“那什么时候,也让哥哥见见你的妙心姐姐。”
“嗯呐嗯呐!”灵儿连连点头,“妙心姐姐每天都要来的。”
话刚说完,小丫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皮开始往下搭拉。
“可是这几天灵儿好困。每次玩不了一会儿,就想睡觉。”
赵峥眉头皱起。他伸手探向灵儿的额头。温度正常。脉搏也算平稳。
“去请大夫。”赵峥转头吩咐管家。
灵儿拉住赵峥的衣袖,揉着眼睛嘟囔:“妙心姐姐让大夫看过了。大夫说灵儿就是……嗯……脱力?多睡觉就好了。”
脱力。
这两个字落在赵峥耳朵里,犹如敲响了警钟。前几日那场刺杀,灵儿在极度恐慌中无意识地激发了太祖血脉。气运外溢,赐福周遭。这等逆天的手段,怎会没有代价?六岁的孩童,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种剧烈的气运抽取。这就是脱力的根源。
赵峥反手从背上取下连枷。
铁质的连枷柄上,那条盘龙浮雕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灵儿,握住它。”
赵峥把连枷的一端递到灵儿面前。
灵儿不明所以,但出于对哥哥的绝对信任,伸出两只小手,一把握住了寒气逼人的铁柄。
奇特的景象发生了。
连枷表面亮起一层毫无杂质的金色光晕。光晕顺着铁柄,源源不断地流入灵儿娇小的身躯。原本苍白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红润。呼吸变得绵长有力。
“咦?”灵儿松开手,好奇地看着自己的掌心,“哥哥,连枷热热哒!”
赵峥收起连枷,重新背在身后。
“现在还困吗?”
灵儿在原地蹦跶了两下,大眼睛亮晶晶的:“不困了!哇,哥哥好厉害!”
赵峥长舒了一口气。太祖连枷吸收的亡灵煞气,经过转化后变成了最精纯的华夏气运。这份气运,正是补充血脉亏空最好的良药。只要有这杆连枷在,灵儿的安危就多了一层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