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良马的肺腑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白沫顺着嚼子滴落在官道上。
赵峥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脖子。这匹从天津卫总兵府顺来的坐骑,硬生生撑着他跑完了两百多里的驿道。沿途的关卡形同虚设,那些负责查验路引的卫所老兵,看到他身上那件沾满暗黑血渍的飞鱼服,连上前盘问的胆子都没有,早早便挪开了鹿角。
一路上出奇的通畅。本以为建州女真会在半路设伏,结果连个鬼影都没撞见。
正阳门高耸的城楼近在咫尺。城门洞里挤满了逃难的流民,携家带口,哀嚎声混杂着守城兵丁的喝骂。
赵峥牵着马,刚准备分开人群进城。
“哎哟喂,我的赵指挥,您可算到了!”
尖细的嗓音穿透嘈杂的人群。一个穿着褐衣圆领、头戴三山帽的东厂档头,领着几个番子,硬生生从人堆里挤出一条道。这档头面白无须,跑得满头大汗,手里还捏着一块明黄色的丝帕,不停地擦拭额头。
守城的兵丁见状,正要上前呵斥,那档头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将那总旗扇得原地转了半个圈。
“瞎了你的狗眼!没看见咱家在迎贵客?滚一边去!”档头骂完,转过脸看向赵峥时,那张脸上的横肉已经挤成了一朵菊花,腰弯得恨不能贴到地上。
“赵指挥,奴婢小印子,奉了皇爷的口谕,在这正阳门守了您一天一夜了。您这马交由底下人去喂,皇爷在西苑等您回话呢。”
赵峥把缰绳扔给旁边的番子,解下背上的太祖连枷,单手提着。这兵器太扎眼,铁头上的金龙浮雕在日光下流转着暗金色的光泽。
小印子瞥了一眼那杆连枷,脖子往后缩了缩,咽了口唾沫,赶紧在前面引路。
皇城大内,红墙黄瓦。
西苑无逸殿外,当值的大内侍卫比往日多了一倍。赵峥被引到殿门外,小印子进去通报,不消片刻便弓着腰退了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跨过高高的门槛,殿内没有焚香,反倒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墨汁与宣纸混杂的气味。
大殿正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紫檀木沙盘,上面插满了各色小旗。
天启皇帝朱由校穿着一身常服,袖子高高挽起,正拿着一根长木棍在沙盘上比划。他身旁站着一位身披绯红官袍的老者。老者须发皆白,身形清癯,脊背却挺得笔直,宛如一杆插在风雪中的标枪。
赵峥上前两步,单膝跪地:“臣锦衣卫镇魔司指挥赵峥,叩见陛下。”
“免了免了,赶紧起来。”朱由校扔下手里的木棍,绕过沙盘走到赵峥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虽然满身尘土,飞鱼服破损多处,但精气神却极其饱满,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回来就好。朕这几天,可是连安稳觉都没睡过一个。”朱由校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下说。”
赵峥谢恩落座,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越过皇帝,落在了那位老者身上。
老者也在看他。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赵峥的呼吸停了半拍。
这是一种极其奇妙的历史交错感。在后世的史书中,眼前这位老者的名字被刻意抹除、篡改,清朝的修史官们用尽了一切手段,试图把他在辽东的赫赫战功从华夏的记忆里连根拔起。只因为他活着的时候,把不可一世的努尔哈赤打得抱头鼠窜,将建州女真死死锁在关外,连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大明兵部尚书,袁可立。
一个连名字都成了建奴禁忌的帝国擎天柱。
赵峥看得有些出神,那双眼睛里夹杂着敬仰、感慨,甚至还有几分后世来客特有的悲凉。
袁可立被这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他摸了摸下巴上的白须,偏过头看向朱由校,咳嗽了两声。
朱由校大笑起来,伸手在赵峥眼前晃了晃:“赵峥,你看什么呢?朕这位兵部尚书脸上有花不成?”
赵峥回过神,站起身朝着袁可立深深作了一揖:“卑职赵峥,见过袁尚书。早就听闻尚书大人运筹帷幄,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袁可立摆摆手,声音洪亮如钟:“行了,你小子少给老夫戴高帽。你在登州城外砸碎那艘白骨船的事,老夫听说了。干得漂亮。大明现在缺的就是你这种敢拿命去填的后生。”
老头子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不过,你刚才看老夫的那眼神,怪瘆人的。活像是在看一块坟地里的石碑。”
赵峥干咳两声,掩饰过去。
朱由校走回沙盘前,双手撑着边缘,收起了笑容,切入正题。
“天津卫的战报,内阁还没收到。你单骑回京,连魏延和沈炼都没带,可是外海出了变故?”
赵峥上前几步,来到沙盘另一侧,将外海截击亡灵舰队的经过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当听到三艘白骨船在阵法反噬下自行解体时,朱由校和袁可立的表情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你是说,有人在建奴的战船里动了手脚?”袁可立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干枯的手指在沙盘边缘敲击。
赵峥点头:“千真万确。那股引爆阵法的力量,绝非亡灵煞气。建奴内部,有人不想让这支舰队活着登上大沽口。”
大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袁可立走到沙盘前,拔掉天津卫位置上的几面黑旗,扔进旁边的废纸篓里。
“有意思。”老尚书冷笑一声,“努尔哈赤自以为靠着邪法就能一统辽东,却不知自己后院起了火。不过,这反倒印证了老夫之前的一个推断。”
“推断?”赵峥看向袁可立,接过了话茬:“尚书大人可是觉得,建奴的海上攻势只是个幌子?”
袁可立抬起头,深深看了赵峥一眼。
赵峥没有隐瞒,他提起放在脚边的太祖连枷,将连枷头部平放在沙盘边缘。“陛下,袁大人。臣这杆兵器,能感知亡灵气运的走向。就在昨日,臣发现大明北方的气运图上,出现了新的异动。”
他伸出手指,在沙盘上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越过辽东,穿过蒙古草原,最终重重地戳在长城沿线的一个关隘上。
“喜峰口。”赵峥吐出这三个字,“建奴的主力,根本不在辽东。他们极有可能已经绕道蒙古,准备从喜峰口破关,直扑京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