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英国公府。
张维贤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张黄绫圣旨,头疼得像有几百根针在扎。
他是大明朝顶级的勋贵,世袭罔替的英国公。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万历朝的国本之争他挺过来了,泰昌朝的红丸案他避过去了,天启帝登基时的移宫案,他更是亲自抬着轿子把小皇帝送进了乾清宫。
可今天这道圣旨,硬是把他看懵了。
朱由校的御笔亲批。内容不长,却字字惊心。
“调京营三万精锐,调集全部火器。即刻开赴蓟镇,沿喜峰口一线布防。防备建奴诡异、亡灵叩关。不得有误。”
张维贤把圣旨拍在紫檀木的书桌上,爆了一句粗口。
“干他娘的!三万精锐?我上哪给皇帝找三万精锐!”
京营账面上是有十万人。可那是账面!吃空饷吃到连马粪都没得捡的地步,能拉出去站队的凑不够三万,能真刀真枪砍人的,连三千都玄乎。平时在校场上操练,那些老弱病残连长矛都举不平,一阵风就能吹倒一片。
现在让这帮少爷兵、老兵痞去长城防线?去打什么“亡灵”?
“公爷息怒。”
书房的门被推开,幕僚宋明端着一盏参茶走了进来。宋明是个落第的秀才,在英国公府待了十年,脑瓜子极好使,张维贤便让他做了自己的幕僚。
张维贤没好气地端起参茶灌了一大口,指着桌上的圣旨。
“你看看!你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鬼画符!建奴诡异?亡灵叩关?皇帝这是发癔症了?这世上哪来的亡灵!”
宋明放下托盘,拿起圣旨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他没有附和张维贤的抱怨,眉头反而拧成了一个死结。
“公爷,这事儿不对劲。”宋明捻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声音压得很低,“您想想这半个月京城里发生的事。”
张维贤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
“东厂那帮疯狗四处咬人,抄了好多晋商的商铺,连兵部尚书王在晋都被锦衣卫拿了。还有那个叫赵峥的辽东军户,平白无故封了个镇魔司指挥使,前两天还传出什么登州大捷……”
张维贤猛地睁开眼。
“你是说,这圣旨上写的……是真的?”
宋明点点头,在书桌旁踱了两步。
“公爷,东厂抄家,杀的都是往关外走私铁器火药的商贾。王在晋下狱,罪名是扣押辽东战报。登州大捷的塘报,兵部虽然压着没发邸报,但内阁几位阁老都看过了。传闻那赵峥在登州借了戚家军的英魂,还斩了什么后晋煞将。”
宋明停下脚步,直视张维贤。
“这世上若没有亡灵,去哪借英魂?皇上放着紫禁城不住,偏偏躲在西苑办公,连太和殿都让人给刨了。这桩桩件件透着股子邪性。”
张维贤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老牌勋贵的政治嗅觉让他意识到,大明朝这艘破船,恐怕已经撞上了一块前所未有的暗礁。
“那这京营的兵,怎么调?”张维贤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拉那帮废物去长城,就是去送菜!到时候防线一溃,我这英国公的脑袋就得搬家!”
“所以,咱们得去找个明白人问问底细。”宋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辽东的事,孙承宗孙督师最清楚。可孙督师远在关外。京城里,谁跟孙督师通信最密?”
张维贤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名。
“兵部尚书,袁可立。”
“正是袁大人。”宋明点点头,“袁大人接替了王在晋的位子,又做过辽东经略。这建奴的诡异到底是个什么路数,亡灵到底能不能用刀枪杀死,他心里门清。公爷去探探他的口风,这京营的兵怎么用,咱们才好有个章程。”
张维贤雷厉风行,当即站起身。
“备轿!换便服!老夫这就去会会他!”
夜色深沉,京城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巡夜的更夫敲打着梆子。
英国公府的一顶小轿,悄无声息地穿过几条胡同,停在了袁府的后门。
袁府正堂。
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两盏牛角灯挂在梁上,光线昏黄。
袁可立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道袍,坐在主位上。张维贤一身玄色常服,坐在客座。两人中间隔着一张方桌,桌上摆着那份黄绫圣旨的抄件。
屏风后面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袁妙心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出来。她低垂着眉眼,将两杯热气腾腾的大红袍分别放在两人手边。
“英国公,请用茶。”袁妙心的声音清脆。
张维贤端起茶盏,用碗盖撇了撇浮沫,赞了一句:“袁大人好福气,孙女出落得越发水灵了。这大红袍泡得地道,火候分毫不差。”
袁可立摆摆手,示意袁妙心退下。
袁妙心拿着托盘走到屏风后,却没有离开。她悄悄把身子贴在屏风的缝隙处,屏住呼吸。她认得那个玄服老者是当朝英国公,深夜造访,必有惊天动地的大事。
正堂里,张维贤放下茶盏,脸上的客套收得干干净净。
“袁大人,明人不说暗话。这圣旨上的字,老夫每个都认识,连在一起,老夫就看不懂了。建奴诡异,亡灵叩关。老夫掌管京营大半辈子,兵书战阵烂熟于心,可这打鬼的法子,老夫可没学过。”
张维贤身子前倾,死死盯着袁可立。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皇上要老夫拿京营三万条人命去填什么?”
袁可立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
他早料到张维贤会来。英国公不是草包,这道圣旨瞒不住那些人精。
“国公爷,这世上,真有亡灵。”袁可立的声音很轻。
张维贤的手一抖,茶水洒在玄色常服上,染上一片深色的水渍。
袁可立从袖口里抽出孙承宗的密信,推到张维贤面前。
“建州女真生祀十万活人,唤醒了五代十国的亡灵。沈阳、辽阳就是这么丢的。寻常的刀剑砍在那些尸傀身上,连个白印都留不下。火铳打穿了他们的胸膛,他们照样能拧断我大明将士的脖子。”
张维贤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一把抓过密信,快速扫过上面的字句。越看,他的脸色越白。
“那登州大捷是怎么回事?”张维贤把密信拍在桌上,声音发颤,“不是说那个叫赵峥的指挥使,斩了后晋的煞将吗?”
听到“赵峥”这个名字,屏风后的袁妙心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角。
“赵峥手里有一杆神兵,据说是宋太祖赵匡胤留下的盘龙连枷。那兵器能克制亡灵,直接击碎灵体。”袁可立直言不讳,“登州一战,赵峥在戚武毅公的练兵台,唤醒了三千戚家军英魂,硬生生把建奴的亡灵大军推进了海里。”
张维贤倒抽一口凉气。
神兵?英魂?这大明朝的天下,怎么转眼间变成了神鬼交锋的修罗场?
“既然赵峥有这等本事,让他去喜峰口不就结了?”张维贤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一个人就能顶十万大军啊!”
“糊涂!”袁可立冷喝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张维贤的幻想,“长城防线绵延数千里,从山海关到宣府、大同,处处是漏洞。赵峥只有一个人,他能劈成几瓣用?而且赵峥的战报还提到还有三艘白骨船自海路而来,目标直指天津,赵峥必须去天津卫防止建奴海陆夹击!”
袁可立站起身,走到张维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大明第一公爵。
“国公爷,京营再烂,也得拉上去。普通兵刃杀不死亡灵,那就用红夷大炮轰!把他们的骨头轰成渣!大炮轰不完,就用人命去填!用三万京营的血肉,拖住亡灵的脚步,给赵峥腾出破局的时间!”
张维贤瘫坐在椅子上,泥雕木塑一般。
他盘算了一辈子如何保全勋贵的利益,如何在这官场里蝇营狗苟。可现在,敌人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人家直接掀了桌子,带着死人来抢地盘了。
“用人命填……”张维贤喃喃自语,“三万京营,那可都是京城子弟。”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袁可立的语气冷硬如铁,“建奴一旦破关,这京城里的达官显贵、贩夫走卒,全得变成他们祭坛上的血食。国公爷,你那英国公府的牌匾,挡不住吃人的恶鬼!”
屏风后,袁妙心捂住嘴,眼眶发红。
原来,他一个人,扛着整个大明的生死。
正堂里沉默了很久。
张维贤终于站起身。他没有再看那份密信,而是整理了一下常服的衣摆,对着袁可立郑重地拱了拱手。
“袁大人,老夫明白了。”张维贤的声音恢复了沉稳,带着一种决绝的狠厉,“京营这帮废物,老夫亲自带去喜峰口。只要老夫还有一口气,建奴的恶鬼就休想踏进关内半步。不过,兵部得给我拨火器。库里有多少红夷大炮、佛朗机铳,全给老夫拉出来!”
“自然。”袁可立毫不犹豫地答应,“兵部武库司连夜开仓,英国公要什么给什么。火药管够。”
张维贤点点头,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赵小子,这大明的希望可全在你身上了。”袁可立在中堂看着张维贤离去的背影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