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黄沙,打在喜峰口关城的青砖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蓟镇长城绵延起伏,宛若一条灰褐色的老龙趴在崇山峻岭间。喜峰口是这条龙的一处咽喉。往北,是茫茫草原;往南,便是京畿重地。
守备千户老李裹着一件破了洞的羊皮袄,蹲在城楼的背风处哈气。这倒春寒的天气,邪风能把人的骨髓都冻透。他搓着生满冻疮的手,往城墙外瞟了两眼。
关外灰蒙蒙的,除了干枯的杂草在风中乱舞,连个鬼影子都瞧不见。
“千户大人,下边来车了。”一个总旗顺着马道跑上来,跑得直喘粗气,“是从京城方向来的,说是朝廷的大员,要出关。”
老李骂骂咧咧地站起身,拍打掉身上的浮土。
“出关?这兵荒马乱的,插汉部的林丹汗都被建奴打得抱头鼠窜,哪个不长眼的文官这时候往关外跑?嫌命长?”
抱怨归抱怨,老李还是老老实实地走下城楼。文官,那是大明朝的天,他一个边军的粗坯武将惹不起。
关门内的瓮城里,停着一辆乌篷马车。拉车的是两匹健骡,马车旁站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家丁,腰里都别着雁翎刀。
老李走上前,拱了拱手。
“末将喜峰口守备千户李大嘴,敢问车里是哪位大人?”
一只干瘦的手掀开青布车帘。刘邦彦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直裰,头戴方巾,脸色沉郁。他没有下车,只是冷冷地瞥了老李一眼。
旁边的一个家丁从怀里掏出一本黄边蓝底的折子,直接扔在老李怀里。
“瞎了你的狗眼!这是工部营缮清吏司刘大人的车驾,奉兵部职方司的勘合,出关巡查马市。还不赶紧开关放行!”
老李手忙脚乱地接住折子,翻开细看。印信是真的,兵部尚书的签押也是真的。可他越看越纳闷。
“刘大人,这勘合没毛病。可……这关外哪还有马市啊?”老李陪着笑脸,把折子双手递回去,“前阵子逃难的牧民说,建奴在草原上杀疯了。您这金贵之躯,这时候出关,万一碰上鞑子……”
“混账东西!”刘邦彦突然发难,声音尖锐得刺耳,“朝廷的法度,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丘八来置喙?兵部的军令写得明明白白,你敢抗命?”
老李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但职责所在,他还是硬着头皮顶了一句。
“大人息怒。例行公事,末将得查查车。”
刘邦彦的眼角抽搐了两下。他死死盯着老李,那眼神如毒蛇吐信一般,渗人得很。
“查车?好,好得很。”刘邦彦冷笑出声,从袖兜里摸出一锭十两的纹银,当啷一声扔在青石板上,“李千户,大明律载明,阻挠钦差办差,轻则褫夺军职,重则流放三千里。你今天要是从我这车里搜不出违禁的物件,本官回京之后,第一道折子就参你个跋扈之罪!”
银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泥土。
老李看着地上的银子,又看看刘邦彦那张阴沉的脸,心里直犯嘀咕。京官难缠,真要被参一本,他这千户的帽子铁定保不住。况且这车就这么大,能藏什么大军械?
“大人言重了,末将也是为了大人的安全着想。”老李弯腰捡起银子,揣进怀里,冲着守城门的兵卒挥了挥手,“开侧门!放行!”
沉重的包铁城门发出难听的吱呀声,缓缓裂开一条缝。
刘邦彦却在这个时候摆了摆手。
“且慢。”他走下马车,对那四个家丁吩咐道,“关外风沙太大,这骡车走不远。你们四个,带着车马留在关内的客栈等我。本官骑马去。”
家丁们拱手遵命。其中一人解下一匹备用的老马,牵到刘邦彦面前。
刘邦彦翻身上马,动作竟然十分利索,全然不似个久坐衙门的文官。
老李看着刘邦彦单人独骑走出关门,心里那股怪异的劲儿怎么也压不下去。这年头,文官出塞连个护卫都不带,这不是去送死是什么?
关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刘邦彦骑着老马,顺着干涸的河床往北走。风更大了,吹得他头上的方巾摇摇欲坠。他索性摘下方巾,随手塞进怀里。
没了大明长城的遮挡,草原的荒凉与死寂扑面而来。
刘邦彦勒住马缰,回过头。喜峰口的关城在风沙中若隐若现,城楼上的大明战旗显得那么单薄。
他啐了一口唾沫。
“大明,气数尽了。”
刘邦彦扯开衣襟,露出干瘪的胸膛。在他的心口处,烙印着一个焦黑的图腾。那是一个用朱砂和某种不明血液混合刺出的符号。
这是五代后汉高祖刘知远宗族的血脉印记。
太和殿的骨钉被拔,阵法被破的那一刻,刘邦彦就遭到了反噬。他吐了三大口黑血,连夜带着家眷逃出京城。他把妻儿安置在通州的暗宅里,自己则拿着早就准备好的兵部勘合,一路狂奔到了喜峰口。
他要去见大萨满。他要去见老祖宗。
刘邦彦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罗盘。这罗盘没有指针,中间凹陷处盛着一汪黑色的黏液。此时,那黏液正朝着西北方向微微涌动。
那是林丹汗溃败的方向,也是建奴亡灵大军推进的路线。
“大晋天子,后汉高祖……”刘邦彦嘴里念念有词,神情逐渐变得狂热,“赵匡胤的后人又如何?这天下,终究是要还给我们的!”
老马打了个响鼻,似乎闻到了空气中飘来的血腥味,不安地刨着蹄子。
刘邦彦一夹马腹,朝着罗盘指引的死地,头也不回地扎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