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碎。
科尔沁草原上的风,刮得比往年更早,也更寒冽。枯黄的草皮贴着地面伏倒,天地间透着股肃杀。
林丹汗趴在马背上,颠簸让他的五脏六腑搅成一团。连日来的奔逃,早榨干了这具躯体的最后一滴脂膏。他那身象征着大蒙古国共主身份的明黄色织金锦袍,满是泥垢与暗红色的血污。金丝编就的领口被扯破,露出里面粗糙的皮甲。
前方探路的亲卫勒住缰绳,战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悲鸣。
“大汗,马跑不动了。”亲卫长巴图翻身下马,声音嘶哑得漏风。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横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流出的血已经发黑。
林丹汗顺着马腹滑落,双腿一软,重重跪在干硬的泥地上。他大口喘着粗气,肺管里全是血腥味。
回头望去,地平线尽头是一片诡异的死灰。没有追兵的呐喊,没有战马的嘶鸣,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那是无数双脚板拖拽着地面,在枯草上摩擦出的动静。
这支逃亡队伍,从离开察哈尔本部时的三千精骑,锐减到如今不足五十人。沿途丢下的,全是他最忠诚的怯薛军。
何以至此?
这个问题在林丹汗脑子里盘旋了无数个日夜。
荒谬之处在于,祸根早在几个月前就埋下了。
那是个春草返青的时节。金顶大帐内,牛粪火烧得正旺,烤全羊的油脂滴在炭火上,滋啦作响。林丹汗高坐王座,怀里搂着刚纳的妃子,听着下方喇嘛诵念祈福的经文。
帐帘被掀开,冷风灌入。一个裹着破烂熊皮、瞎了一只眼的建州老头走了进来。那老头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味,手里拄着一根挂满人指骨的法杖。
建州女真的萨满。
“大汗。”瞎眼萨满没有行跪拜礼,只是微微躬身,独眼死盯着王座,“我家大汗托我带来问候。满蒙同源,理应结盟,共抗南朝。”
林丹汗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推开怀里的妃子,仰头大笑。笑声震得大帐顶部的金铃叮当乱响。
“结盟?”林丹汗把镶满宝石的酒碗砸在萨满脚下,马奶酒溅了那老头一身,“努尔哈赤那个老匹夫,也配跟我谈结盟?”
林丹汗站起身,走到萨满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
“萨尔浒一战,你们建州女真被明朝的辽东军打得丢盔卸甲。十万大军灰飞烟灭,连老营都差点被端了。如今你们只剩下一口气苟延残喘,被大明彻底剿灭不过是早晚的事。这个时候跑来找我大蒙古国结盟?是想拿我的骑兵去填明军的火炮吗?”
瞎眼萨满不恼,任由马奶酒顺着熊皮往下滴。
“大明气数已尽,辽东的土里,埋着能掀翻这天下的力量。”萨满的声音沙哑干涩,透着股阴寒,“我家大汗只需借道科尔沁,绝不动大汗一草一木。事成之后,长城以北,尽归大汗。”
“滚出去!”林丹汗拔出腰间弯刀,刀背拍在萨满的肩膀上,“再多说一个字,我把你的脑袋砍下来做成酒碗!”
萨满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走到大帐门口时,他停下脚步,留下了一句话。
“大汗会改主意的。当长生天闭上眼睛,死人从地下爬起,大汗会求着我家主子收留的。”
萨满走后,留下了一个雕刻着繁复阵纹的羊头骨。林丹汗当时只当是败犬的狂吠,命人将那羊头骨扔进了火盆。
烈火焚烧羊头骨,冒出的是绿色的浓烟。
那便是灾厄的起点。
起初,只是最北边靠近辽东的几个小部落断了联系。派去收缴岁贡的使者,一个都没回来。
林丹汗没当回事,草原上部落吞并、迁徙是常态。他派了一支五百人的骑兵去镇压,准备杀鸡儆猴。
十天后,那支骑兵的千户回来了。
只有他一个人回来。
千户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左臂齐根断裂,断口处没有流血,而是覆着一层绿色的冰霜。他双眼翻白,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见人就咬。
两个侍卫上前阻拦,被那千户硬生生咬断了喉咙。
被咬死的侍卫,在半个时辰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们的眼睛同样翻白,伤口流出黑水,扑向了昔日的同袍。
瘟疫,或者说诅咒,就此在插汉部蔓延开来。
那些失去理智的疯子,刀砍在身上毫无反应,除非砍掉头颅,否则即便被斩断双腿,也会用双手爬行着去撕咬活人。
林丹汗引以为傲的铁骑,在面对这种不畏生死、不知疲倦的怪物时,彻底崩溃。活人会恐惧,会疲惫,而那些怪物不会。
“大汗!走吧!”巴图的吼声将林丹汗从回忆中拉回。
地平线上的那道灰线,逼近了。
林丹汗看清了追兵的模样。走在最前面的,正是他曾经的部下。那些穿着蒙古皮甲的汉子,步履蹒跚却速度极快。他们的面部肌肉高度腐败,露出森森白骨,手里还死死握着生锈的弯刀。
在这些蒙古活死人后方,赫然是披着重甲的建州亡灵。黑色的煞气在队伍上方盘旋,遮天蔽日。
值得探究的是,女真人根本没有出动主力。他们只是用那个羊头骨里的瘟疫阵法,把插汉部的外围部落变成了行尸走肉,再驱使着这些尸体,像滚雪球一样吞噬了整个察哈尔。
不费一兵一卒,灭国灭种。
林丹汗在亲卫的搀扶下重新跨上战马。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曾经的子民,眼底只剩下麻木。
傲慢的代价,便是失去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