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逸殿内的气氛因袁可立的这句话变得有些压抑。
朱由校走回御案前，拉过一把完好的椅子坐下，指了指袁可立：“讲。”
袁可立整理了一下绯红色的官袍，条理清晰地陈述。
“老臣查看了那两名刺客留下的残骸。其中一具无头尸，切口平滑如镜。另一具尸骨，脊椎被从中间一劈两半。”袁可立边说边用手比划着刀刃走势，“东厂的番子用的是制式绣春刀。那种刀对付普通蟊贼尚可，但要一刀斩断人的颈骨，甚至劈开脊椎，需要极大的臂力和极其深厚的内家真气。”
他看向魏忠贤，抛出疑问：“魏公公，守在赵府门前的孙百户，可是你东厂里数一数二的顶尖高手？”
魏忠贤愣了一下，赶紧摇头：“袁大人说笑了。孙百户只是个寻常的番子头目，会几手庄稼把式，平日里仗着东厂的牌子吓唬人罢了。真要论武功，他连大内侍卫的十招都接不住。”
“这就是蹊跷之处。”袁可立转向朱由校，“陛下，老臣在现场捡到了半截刺客断裂的臂骨。那骨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坚硬如铁。老臣用随身的匕首试着刮了刮，竟只留下一道白印。”
叶向高倒抽一口凉气：“袁大人的意思是，那两名刺客，不是活人？”
“是活人，但身体被建奴的秘法强化过。”袁可立纠正道，“孙督师来信提过建州女真有一种邪术，用活人鲜血熬煮草药，辅以五代亡灵的煞气，能让死士的皮肉骨骼变得如同披了铁甲一般。寻常刀剑砍上去，根本伤不到要害，辽东军便深受其害。”
袁可立直视朱由校的眼睛。
“可在京师一个只会庄稼把式的东厂百户，拿着一把普通的绣春刀，却能一刀砍飞堪比铁甲的死士脑袋。陛下，这岂不是比建奴的邪术还要匪夷所思？”
朱由校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哒哒的声响。他没有急于下结论，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魏忠贤。
“魏伴伴，孙百户怎么说？”
魏忠贤早有准备，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口供，双手呈给朱由校。
“皇爷，臣来之前，已经亲自问过孙百户和那些番子了。他们的话，臣起初也是不信的，可十几个人的口供对得严丝合缝。”魏忠贤咽了口唾沫，“孙百户说，刺客动手的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胸口涌起一团邪火。整个人有使不完的力气，眼睛看得清弩箭的轨迹，耳朵能听见刺客拉动弓弦的声音。他那一刀劈下去，根本没觉得砍到了骨头，就像切豆腐一样顺滑。”
魏忠贤指了指口供的末尾。
“不仅是孙百户。那个大腿中了毒箭的番子，换作常人早就毒发身亡了。可他硬是顶着剧毒，扑上去咬掉了刺客的耳朵。事后太医去拔箭，发现那毒液只停留在皮肉表层，根本没能顺着血脉攻入心脉。太医说，那番子的气血旺盛得吓人，硬生生把毒给逼住了。”
大殿内鸦雀无声。
叶向高和韩爌面面相觑。他们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今天听到的这些事，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朱由校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站起身，走到袁可立面前。
“袁爱卿，你见多识广。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袁可立没有推辞。他脑海中浮现出孙承宗密信中关于赵峥连枷的描述，以及登州战报里提到的英魂觉醒。
“陛下，老臣有一个大胆的推测。”袁可立压低声音，“赵指挥手中的连枷，能通过击杀诡异获取气运反馈。这种气运，不仅能强化他自身，亦能惠及他的血亲。”
朱由校眸光微顿，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袁爱卿的意思是，今日石碑胡同里那些番子之所以能反杀建奴死士，全是因为赵灵儿？”
袁可立拱手，语气越发笃定：“老臣虽不敢十成十地打包票，但八九不离十。赵峥的血脉气运，本就是镇压乱世邪祟的绝顶罡气。赵峥在前线每砸碎一个亡灵，这份气运便壮大一分。灵儿姑娘作为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嫡亲妹妹，血脉相连。逢此大变，小丫头受到惊吓，气运外溢护主，周遭护卫她的甲士自然沾了气运的光，借到了对付邪祟的力量。”
大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叶向高和韩爌这两位内阁首辅、次辅，此刻像两尊泥塑木雕，张着嘴，半天挤不出一个字。孔孟之道里没教过这个。一个人在前线杀敌，还能隔着千里地给京城的看门护院隔空传功？这要是放在寻常话本里，说书先生都不敢这么编。
可偏偏，证据就摆在眼前。
朱由校倒吸了一口凉气，年轻的帝王眼中没有恐惧，反而迸发出一种近乎贪婪的狂热。
大明现在的军队为什么打不过建奴？不是火炮不够利，不是城墙不够高，是普通士兵面对那些刀枪不入、面目狰狞的亡灵时，骨子里的恐惧会把阵型冲得稀巴烂。可如果大明的将士在面对邪祟时，能拥有今天那些东厂番子一样悍不畏死的勇气和生撕铁甲的蛮力呢？
这哪是赵府的家眷？这分明是大明朝的一尊活菩萨！一尊能批量制造屠魔勇士的无价之宝！
“魏忠贤！”朱由校猛地转身。
“臣在！”魏忠贤浑身一哆嗦。
“今日石碑胡同发生的事，尤其是孙百户他们身上的异状，给朕烂在肚子里！参与此事的番子、锦衣卫，全部调入内廷，由你亲自看管。敢往外吐露半个字，朕活剥了他们的皮，抄灭九族！”朱由校厉声喝道，天子之威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魏忠贤连连磕头：“皇爷放心，臣就是拔了他们的舌头，也绝不让这事漏出去半点风声！”
朱由校又转向叶向高和韩爌，语气放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两位阁老，今日无逸殿里的话，出了这个门，就不曾存在过。对外的口径，便是建奴细作潜入京师纵火，已被东厂全歼。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按此由头，全城搜捕建奴余孽。至于赵灵儿的事，一切等赵峥从天津卫凯旋，朕再做定夺。”
叶、韩二人连连称是，擦着冷汗退回原位。
“增派人手。”朱由校一字一顿地吩咐，“把大内的高手，还有锦衣卫里最顶尖的缇骑，全给朕调去石碑胡同。明岗暗哨，十二个时辰轮换。赵府就算飞进去一只蚊子，也得给朕查清楚是公是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