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无逸殿内,上好的端砚被狠狠砸在金砖地面上,四分五裂。墨汁飞溅,污了御案前那张织金地毯。
朱由校站在御案后,胸膛剧烈起伏。他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批完的朱批御笔,狼毫笔尖被生生折断,木刺扎进掌心,渗出血珠。
魏忠贤跪在碎砚台旁边,头贴着地砖,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好胆。”朱由校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真真是好胆!”
两排太监宫女乌压压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
半个时辰前,东厂提督太监魏忠贤j急急地闯进了无逸殿,呈上了一份急报。石碑胡同赵府遇袭,两名死士推着装满猛火油的夜香车,意图烧毁宅门,刺杀赵峥之妹赵灵儿。
天子脚下,首善之地。赵峥在前线拿命去填建奴的亡灵大军,他的家眷却在京城险些被人端了。
“传袁可立!传内阁诸臣!”朱由校一脚踢翻了面前的黄花梨绣墩,“让他们滚过来看看,这大明朝的京师,到底是谁的天下!”
半炷香后,内阁首辅叶向高、次辅韩爌,连同兵部尚书袁可立,匆匆赶到无逸殿。几位头发花白的老臣刚跨过门槛,迎面便撞见了满地的狼藉。
朱由校没有赐座,直接将那份急报甩在叶向高脸上。
“诸位爱卿,看看吧。这就是你们口中海晏河清的京城。”朱由校冷笑。
叶向高慌忙捡起急报,一目十行地扫过。韩爌凑上前同看。两位阁老看完后,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急报上写得清清楚楚,刺客使用的是淬了幽蓝剧毒的军用手弩,且带有猛火油。这种军需物资,若没有京中内鬼接应,绝无可能运进城。更要命的是刺客脖子上的怪鸟刺青——建州女真细作的标志。
“陛下息怒。”叶向高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老臣万死。建奴细作竟猖獗至此,实乃顺天府与巡城御史之失职。”
韩爌跟着跪下,附和道:“臣附议。当即刻下令五城兵马司与锦衣卫,全城大索,挖出这些潜伏的毒瘤!”
朱由校绕过御案,走到两人面前。
“全城大索?晚了!”朱由校指着案头那摞堆积如山的各地战报,“你们看看这些!登州卫折损过半,广宁城外活人骑兵日夜袭扰,赵峥带着残兵去追击白骨船。大明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你们还在跟朕打官腔!”
他转身走向辽东军事沙盘,抓起一把代表明军的红旗,用力掷在沙盘上。
“建奴把手伸到了石碑胡同,伸到了赵峥的家里!他们要干什么?他们要断了赵峥的根!要让大明这把最锋利的刀,彻底折断”朱由校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若是赵灵儿有个三长两短,赵峥在前线会怎么想?”
叶向高和韩爌哑口无言。他们是饱读诗书的大儒,治国平天下他们在行,可面对不按常理出牌、动辄驱使亡灵的妖邪政权,他们那套四书五经根本派不上用场。
之前几日各地传回的战报,他们还半信半疑。什么白骨船、什么五代亡灵,只当是边将为了夸大敌情、骗取军饷的托辞。可如今,建奴的死士直接在京城动用了猛火油和毒弩攻击赵峥家眷。这等悍不畏死的行径,彻底击碎了文臣们最后一丝侥幸。
大明,真的被一个无法用常理揣度的怪物盯上了。
“陛下。”叶向高叩首,声音发颤,“老臣提议,即刻调集京营兵马,接管京城九门。对京畿各处进行一次地毯式清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绝不能让石碑胡同的情况重演。”
韩爌也连连点头:“臣赞同。赵指挥乃国之柱石,其家眷之安危,关乎前线将士之军心。当派重兵护卫。”
朱由校没有理会两位阁老,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袁可立身上。
这位兵部尚书自始至终没有下跪,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盯着地上的碎砚台,眉头锁成一个疙瘩,若有所思。
“袁爱卿。”朱由校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你也是刚从兵部衙门过来。此事,你怎么看?”
袁可立抬起头,迎着皇帝的目光。
袁可立点点头,上前一步,“陛下,老臣来无逸殿之前,先去了一趟石碑胡同。”
此言一出,叶向高和韩爌都转头看向袁可立。
袁可立没有理会同僚的目光,继续说道:“老臣去看了现场。那辆夜香车被烧得只剩个铁架子,墙砖被毒液腐蚀了半寸深。可见刺客准备之充分、手段之毒辣。”
他顿了顿,话锋陡转。
“但老臣在现场,发现了一件极不合常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