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京师的晨雾还没散透，带着倒春寒的料峭。
石碑胡同口，早起的摊贩正忙着生火煮着棒子面粥，热气腾腾。街坊邻居们端着粗瓷大碗，蹲在墙根底下呼噜呼噜地喝着，眼睛却时不时往胡同深处瞟。
那里有一座三进的大宅子。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最惹眼的，是门前站着的那两排穿着褐衫、腰挎绣春刀的汉子。
是东厂的番子。
平日里这帮活阎王走在街上，谁见了不得绕道走？如今却一个个老老实实地在这宅子门口当起了看门狗，站得笔挺，连个哈欠都不打。
街坊们私底下早就传开了。这宅子是皇上御赐的，里面住着的那位爷，是能活劈了建奴恶鬼的狠角色。
一顶青呢小轿悠悠然拐进胡同，停在赵府门前。
轿帘掀开，袁妙心提着个精致的提盒，款步走下轿子。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对襟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披风，乌黑的头发只用一根羊脂玉簪挽着，素雅却难掩清丽。
守在左侧的番子头目是个刀疤脸，姓孙，人称孙百户。他见着袁妙心，那张凶神恶煞的脸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赶紧迎上前，毕恭毕敬地行了个大礼。
“袁小姐，您可算来了。小姐早就在等您了。”孙百户压低了嗓门，语气里透着股讨好。
这话音刚落，只听得朱漆大门后面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粉雕玉琢的小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年画里的福娃。
“袁姐姐！”
赵灵儿欢呼一声，推开大门，像只出笼的小乳鸽，一个飞扑就扎进了袁妙心的怀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袁妙心被撞得退了半步，赶紧扔了提盒，一把将小丫头抱满怀。小丫头身上带着股淡淡的奶香味，软糯糯的，让人心生欢喜。
“慢点跑，当心门槛绊着。”袁妙心捏了捏灵儿肉嘟嘟的脸颊，声音轻柔。
赵灵儿仰起头，两只小手死死揪着袁妙心的披风，撅着小嘴撒娇：“袁姐姐，我好无聊呀。院子里的蚂蚁都被我数过三遍了。今天我们出去玩好不好？我想去前门大街看杂耍，还想吃糖葫芦。”
听见这话，站在一旁的孙百户额头上直冒冷汗。他搓着手，露出极其为难的表情，腰弯得更低了。
“袁小姐，您行行好。这……大人走的时候下了死命令，不管外头发生什么事，绝不让灵儿小姐踏出这大门半步。小的们要是放灵儿小姐出去，回头大人得把小的们给脱层皮不可。”
孙百户说得可怜巴巴。
袁妙心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爷爷昨晚的谈话她听得真切，如今这京城内外暗流涌动，建奴的细作、五代的亡灵余孽，不知道藏在哪个阴暗的角落里。赵峥在前线拼杀，这唯一的亲妹妹就是他的命门，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灵儿乖。”袁妙心蹲下身，平视着小丫头，“外头风大，杂耍班子今天歇业呢。姐姐今天带你在院子里玩好不好？姐姐给你带了好多好玩的东西，有鲁班锁，还有城南老字号的桂花糖蒸栗粉糕。”
赵灵儿虽然年纪小，却是个极懂事的孩子。她看了看满脸愁容的孙百户，又看了看袁妙心，乖巧地点了点头。
“那好吧。不出去就不出去。哥哥说了，让我听话，等他打完坏人回来，给我带海边的大贝壳。”
袁妙心牵起灵儿的小手，跨过高高的门槛。几个番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赶紧把门关严实。
赵府的内院极大。原本是个贪官的宅邸，被抄家后空置了下来，如今赐给了赵峥。院子里没有那些附庸风雅的假山流水，反倒是在空地上竖了几个木桩，角落里堆着些石锁和兵器架，透着股肃杀的武人气息。
唯一显得格格不入的，是一架扎着红绸的秋千，和一匹雕工粗糙却打磨得极光滑的木马。那是赵峥临走前，亲手用斧头给妹妹劈出来的。
两人在廊下的石桌旁坐定。袁妙心打开提盒，把糕点一碟碟摆好。灵儿抓起一块栗粉糕塞进嘴里，吃得两颊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松鼠。
袁妙心看着她吃，拿手帕替她擦去嘴角的糕点渣。自从前几日偷偷来赵府这边撞见灵儿，她就特别喜欢这个小丫头。
大明朝的达官贵人她见得多了，那些府里的千金小姐，个个端着架子，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勾心斗角。唯独这赵灵儿，纯净得像一块没受过污染的璞玉。
一来二去，两人处成了极好的姐妹。
“灵儿，慢点吃，别噎着。”袁妙心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灵儿喝了口水，把一块桂花糖递到袁妙心嘴边：“姐姐也吃。哥哥说，好东西要分给对自己好的人。”
袁妙心张嘴咬下那块糖，甜味在舌尖散开。她借着这个话头，终于问出了今天最想问的事情。
“你哥哥……最近有写信回来吗？”
一提起赵峥，灵儿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她连糕点都不吃了，从小板凳上跳起来，双手叉腰，小脸涨得通红，活脱脱一个炫哥狂魔。
“哥哥可厉害了！前天送信的驿卒大叔说，哥哥在海边打了个大大的胜仗！把那些长得很丑的怪物全都赶到海里喂王八了！”
灵儿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用她那有限的词汇量，拼命描述着赵峥的英勇。
“哥哥手里的铁棒子，这么一挥，呼的一声！那些怪物就碎啦！连渣都不剩！”
袁妙心静静地听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一个浴血奋战的背影。一个人，一杆连枷，挡在万千亡灵面前。那该是何等惨烈的景象？
小丫头比划累了，重新坐回板凳上。刚才还兴奋异常的小脸，突然垮了下来。
她低下头，两只小手无意识地抠弄着衣角，声音变得很轻，带着浓浓的鼻音。
“姐姐，那些怪物真的很可怕。在辽东的时候，他们吃了好多人。张大伯、李婶婶，还有……还有阿爹和阿娘。”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手背上，晕开一片水渍。
“阿娘把我藏在地窖里，捂着我的嘴。我透过门缝看见，那个瞎了一只眼的坏老头，让那些穿铁衣服的怪物，把阿爹的手脚都扯断了。阿娘去咬他们，被他们……”
灵儿没有继续说下去。六岁的孩子，本该在父母膝下承欢，却亲眼目睹了人间地狱。
袁妙心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喘不过气。她一把将灵儿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单薄的后背。
“不哭了，灵儿不哭了。坏人都会得到惩罚的，你哥哥会把他们全都打跑。”
就在灵儿情绪低落的这一刻，一股奇异的波动以她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那是一种无法用肉眼看见的力量，却真实存在。
站在院门外守卫的孙百户，昨晚熬了个通宵，原本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眼皮直打架。突然间，他觉得胸口涌起一团火热的气息，顺着四肢百骸游走。
疲惫一扫而空。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双目圆睁，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硬弓，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耶？”
不仅是他，周围十几个东厂番子，皆是如此。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狂热的战意。
只要现在有人敢踏进这宅子半步，他们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用牙齿咬断对方的喉咙。
这便是赵灵儿的血脉之力。同属赵峥的气运之力，在极度悲伤或恐惧时无意识散发，能极大地强化周围普通人的意志与体魄，让他们在面对诡异时，不至于被煞气吓破胆。
袁妙心离得最近，她不懂武功，却也觉得精神一振，原本因为连日忧心国事而有些昏沉的头脑，变得异常清明。
她惊讶地看了怀里的灵儿一眼，没有声张。
灵儿哭了一会儿，拿袖子抹干眼泪，从袁妙心怀里抬起头，吸了吸鼻子。
“哥哥信上说，他过几天要去一个叫天津卫的地方。姐姐，天津卫离咱们这里远不远呀？哥哥什么时候能回来接我？”
天津卫。
这三个字落在袁妙心耳朵里，重逾千斤。
她昨晚听爷爷说过，天津卫的海防形同虚设，他推论三艘装满邪骨炮的白骨船正顺着海路逼近。皇上把阻击的任务交给了赵峥。
他果然又去了。
明知道是九死一生的绝境，明知道手下只有残兵，他还是义无反顾地顶了上去。
袁妙心转头，目光越过高高的院墙，看向东南方向。
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拿着朝廷的俸禄，整日里只知道结党营私、互相攻讦。真到了亡国灭种的关头，一个个缩头乌龟般躲在京城高大的城墙后面。
反倒是一个出身卑微的辽东军户子弟，扛起了大明朝的脊梁。
“不远。”袁妙心摸着灵儿的头发，语气出奇的笃定，“天津卫就在京城边上。你哥哥很快就会打完胜仗，回来接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