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撕裂海面的浓雾。
登州水军教场铺满厚达三寸的白色骨粉。黑色的尸水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进海里,把近海染成墨色。
赵峥站在点将台上。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太祖盘龙连枷。
木柄滚烫。第六条金龙浮雕已经完全凝实,龙鳞纹路清晰可见。史弘肇作为后晋煞级武将,体内蕴含的五代乱世气运极其庞大。这股气运被连枷强行掠夺,经过提纯,正源源不断地灌入赵峥体内。
赵峥的骨骼发出连串的脆响。肌肉纤维撕裂又重组。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肉身力量正在跨越凡人的极限。
一段信息涌入脑海。
太祖盘龙连枷,解锁第四功能:【武库】。
击杀煞级以上亡灵,可剥夺其生前兵刃的本源,转化为连枷的形态变化。
赵峥心念一动。连枷的铁头一阵扭曲,瞬间化作一杆丈二长的精钢长枪。枪刃暗金,透着浓烈的杀伐之气。正是史弘肇那杆长枪的模样,只是去除了阴寒煞气,充满了刚猛的大明国运。
挥动长枪,银光一闪,破空声炸起。
“好枪!”
心念再转,长枪重新化为铁连枷。
赵峥握紧木柄。有了这个功能,应对大规模战阵时,长兵器的优势将彻底显现。
“大人。”
沈炼走到点将台下。他身上的飞鱼服破了十几个口子。
赵峥收起连枷,走下石阶。
“战死兄弟的遗体都收敛了?”赵峥问。
“收敛完毕。”沈炼声音沙哑,“登州卫那边,活下来的还有两千多人。有个老军户带头,正在清理教场外围的骨渣。”
赵峥转头看去。
教场边缘,几百个登州卫士兵正默默地把同伴的残肢断臂拼凑起来,用白布裹好。没有人逃跑,也没有人哭喊。经过这一夜的死战,这些原本只知道逃命的军户,脊梁骨被硬生生拔直了。
魏延靠在一根断裂的石柱上。他左臂用夹板固定着,右手拿着半个冷馒头往嘴里塞。
“大人,我这手可是没一天好利索过。”魏延用力咽下干涩的馒头,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直抽冷气,“登州卫这次打的不错。就是这抚恤金,咱们镇魔司的账上可没那么多银子。”
“镇魔司的兄弟,抚恤翻倍。”赵峥看着满地狼藉,“登州卫战死的人,按大明正规军阵亡抚恤发。银子我来想办法。去抄几个临阵脱逃的登州卫将领的家,够发一阵子了。”
魏延眼睛一亮,右手握住刀柄。抄家这事,锦衣卫熟。
“原地休整三个时辰。”赵峥下达指令,“沈炼,派人八百里加急,把登州战报送进京城。告诉皇上,后晋史弘肇已死,登州大捷。”
“卑职遵命。”沈炼领命离去。
赵峥走到教场边缘,看着起伏的海面。
那艘主船龙骨断裂得太过蹊跷。萨满布下的邪阵,绝不可能自己崩溃。
有人在暗中帮他。
……
朝鲜,铁山郡。
海风依旧腥臭。码头上的尸垛又高了几分。
冯道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太师椅摆在半山坡的凉亭里。桌上放着一壶热茶。他喝不了,只是闻着茶香。
桑维翰快步走上山坡。他那身文官圆领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冯公。”桑维翰停在亭外,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震动。
冯道没有抬头,伸手拨弄了一下茶盖。
“沉了?”冯道问。
“沉了。”桑维翰深吸一口气,“主船龙骨从中断裂,阵法反噬,邪骨炮炸膛。史弘肇……魂飞魄散。连残魂都没逃出来。”
冯道拨弄茶盖的手顿了一下。
“看来那小子他真去了。”冯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彩。
桑维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冯公,您到底在龙骨上做了什么手脚?大萨满亲自刻的符文,怎么会突然失效?”
“我没改符文。”冯道语气平淡,“我只是在熔铸龙骨的时候,往里面掺了一百斤黑狗血和朱砂。外表看不出来,一旦煞气运转到极致,阴阳相冲,龙骨自然就脆了。”
桑维翰倒吸一口凉气。
就这么简单?没有高深的阵法对决,没有惊天动地的法术碰撞。只是最基础的活人辟邪之物,借着十万生灵的怨气掩护,就瞒过了大萨满的眼睛。
“大萨满那边……”桑维翰有些担忧。
“他查不出来。”冯道靠在椅背上,“阵法反噬,整艘船炸得连渣都不剩。他去哪查?他只会以为是史弘肇那个武夫贪功冒进,强行催动阵法导致过载。”
桑维翰沉默片刻,神色复杂。
“可冯公,您此举,等于折了我们五代亡灵的一员大将。”桑维翰看着冯道,“史弘肇虽然跋扈,但战力极强。他这一死,大明那边的压力骤减。”
“国侨啊。”冯道叹了口气,“你还没看明白吗?”
桑维翰一愣。
“这天下,不是谁拳头大谁就能坐稳的。”冯道站起身,走到凉亭边缘,俯瞰着下方忙碌的尸傀,“石郎想做皇帝,大萨满想掠夺气运。他们把人当畜生,把城池当屠宰场。这种路,走不长。”
冯道转过身,看着西方。
“赵峥这小子,有种。”冯道轻笑一声,“我给他出了一道送命题,他硬是拿命填出了一个答案。他敢去登州,敢直面十万尸潮。这说明他不仅有赵匡胤的血脉,更有咱汉人的胆气。”
“您想扶持他?”桑维翰惊惧交加。一个五代亡灵的宰相,想扶持大明的人?
“谈不上扶持。”冯道摆摆手,“我只是在下注。石郎那条船太破了,大萨满那条船太邪了。我得给自己,也给这中原的百姓,留一条后路。”
桑维翰无言以对。他知道冯道的行事准则。历经四朝十帝,冯道永远能在绝境中找到那条最稳妥的生路。
“剩下那三艘船呢?”桑维翰问。
“大萨满已经下令,让它们转道了。”冯道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深邃,“登州有赵峥守着,他们进不去。那三艘船,会顺着渤海湾,直接去天津卫。”
桑维翰瞳孔骤缩。天津卫,那可是京城的门户。
……
登州海边。
赵峥凝视着退潮后的沙滩。
一块巨大的白骨船残骸被海浪推上岸。残骸表面附着着一层墨绿色的海藻。
赵峥走上前,用连枷的铁头拨开海藻。
残骸的骨板上,钉着一张完整的人皮。
人皮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白,但上面用黑血画着的图案却清晰可见。那是一幅简陋的堪舆图。
图的起点是朝鲜铁山郡。
中间画着一个骷髅头,位置在登州。骷髅头上打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而红叉的后方,有一条虚线,绕过渤海湾,直指大明京畿重地。终点的位置,画着一座诡异的祭坛。
赵峥瞳孔收缩。
“魏延,加快速度,我们在登州呆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