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胡同口。
袁妙心穿着一身素净的青绸裙,带着贴身丫鬟站在街角。
她盯着前方那座挂着“赵府”牌匾的三进宅院。
门外站着四个腰悬长刀的东厂番子。
袁妙心不敢靠得太近。她今天瞒着爷爷溜出门,就是想看看那个一晚上把兵部尚书拉下马、传闻中生吃建奴血肉的赵峥到底长什么样。
等了半个时辰,宅门没开。
袁妙心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她的目光扫过胡同口的石狮子,停住了。
石狮子背面蹲着一个小女孩。
六岁多,穿着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的粗布袄子,头顶扎着两个小揪揪。
小女孩正专心致志地看着地上一队搬食的蚂蚁。
袁妙心走过去,蹲下身。
“小妹妹,你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
小女孩抬起头。
一双眼睛大而明亮,脸颊带着健康的红晕,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看蚂蚁搬家。”小女孩声音清脆,“魏大哥说哥哥去皇宫了,要很晚才回来。我在家无聊,就出来透透气。”
四个东厂番子其实早就看到了灵儿,也看到了靠近的袁妙心。他们认得这是新任兵部尚书袁可立的孙女,便没有阻拦,只是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袁妙心觉得这小丫头可爱极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灵儿。”
袁妙心从袖子里掏出一包刚买的桂花糖糕,打开纸包递过去。
桂花香气散开。
灵儿咽了一口口水,但没有伸手。
“哥哥说,不能随便拿陌生人的东西。”
“我不是坏人。”袁妙心拿起一块糖糕塞进嘴里,嚼了嚼,“你看,没毒。姐姐请你吃。”
灵儿犹豫了一下,伸出小手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甜味在嘴里化开,灵儿的眼睛眯成了月牙。
袁妙心拉着灵儿的手,在胡同口的摊位上逛起来。
买了捏面人,买了糖葫芦,还买了一个拨浪鼓。
灵儿左手拿着糖葫芦,右手拿着拨浪鼓,开心得合不拢嘴。
“灵儿,你家住哪儿?姐姐送你回去。”袁妙心问。
灵儿转过身,用拿着糖葫芦的手指了指那座挂着御赐牌匾的宅子。
“那就是我家。”
袁妙心愣住了。
“你姓什么?”
“我姓赵,我哥哥叫赵峥。”
袁妙心的手抖了一下。
那个杀神,居然有这么可爱的一个妹妹。
就在这时,胡同另一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铁环碰撞的清脆鸣响在青石板上回荡。
袁妙心转头看去。
一个穿着普通军户服饰的年轻人正大步走来。
左臂缠着布条,隐隐透着血迹。
右手拎着一杆造型古拙的铁连枷。
连枷的铁头上沾着干涸的暗红色血污。
赵峥停下脚步。
他看到了袁妙心,也看到了被袁妙心牵着手的灵儿。
一瞬间。
没有任何预兆。
一股极其恐怖的杀意从赵峥身上爆发出来。
周围的空气骤然降温。
袁妙心只觉得呼吸一滞,心脏猛地收缩,头皮发麻。
她身旁的丫鬟直接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四个守门的东厂番子齐刷刷拔出长刀。
“哥!”
灵儿挣脱袁妙心的手,举着糖葫芦跑向赵峥。
赵峥眼底的冰冷瞬间消散。
他把连枷扔在地上,蹲下身,用未受伤的右手接住扑过来的灵儿。
杀意收敛得干干净净。
“怎么跑出来了?”赵峥揉了揉灵儿的头发。
“魏大哥在睡觉,我偷偷出来的。”灵儿举起手里的糖葫芦,“这个姐姐给我买了好多好吃的。”
赵峥站起身,目光落在袁妙心身上。
没有杀气,但带着审视。
袁妙心深吸一口气,稳住发软的双腿。
“我叫袁妙心。我爷爷是袁可立。”
赵峥点点头。
“多谢袁姑娘照顾灵儿。”
赵峥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因为对方是将门千金而有任何波动。
袁妙心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没有三头六臂,没有青面獠牙。
五官端正,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
但那双眼睛太平静了,静得让人害怕。
“你就是赵指挥使?”袁妙心忍不住开口,“京城里都说你昨天夜里打碎了兵部衙门的大门,还杀了王尚书的亲兵。”
赵峥捡起地上的连枷。
“门是木头做的,一碰就碎。人是肉长的,一砸就死。”赵峥看着袁妙心,“袁姑娘,传闻不可尽信。我没吃过人肉。”
袁妙心脸一红。
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
“辽东……真的有十万亡灵吗?”袁妙心追问。
“有。”赵峥回答得很干脆,“建奴大萨满用十万活人血祭,造了白骨船。他们要从登州登陆。”
袁妙心脸色发白。
她爷爷刚接手兵部,她很清楚登州防线空虚意味着什么。
“你一个人,怎么挡?”
赵峥没有回答。
胡同外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地面微微震动。
三百名身穿黑红飞鱼服的锦衣卫缇骑纵马驰入石碑胡同。
清一色的高头大马。
每人腰悬绣春刀,背挎三眼铳,马鞍旁挂着震天雷。
为首的正是沈炼。
沈炼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赵峥面前,单膝跪地。
“禀指挥!镇魔司三百缇骑集结完毕!火器、弹药、干粮全部齐备!一人三马,随时可以出发!”
三百缇骑同时在马背上抱拳。
甲片碰撞声震耳欲聋。
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袁妙心和丫鬟被这股气势逼得连连后退。
赵峥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灵儿。
灵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扔掉手里的拨浪鼓,死死抱住赵峥的大腿。
“哥,你又要走。”灵儿的声音带着哭腔。
“嗯。”赵峥蹲下身,平视着妹妹的眼睛,“哥去办点事。”
“带我一起去!”灵儿抓着赵峥的衣角,指关节发白,“我不怕冷,也不怕饿。我乖乖听话。”
“不行。”赵峥拒绝得很果断。
登州即将变成修罗场。
十万亡灵渡海,那是真正的绞肉机。
他不能让灵儿冒一丝风险。
“魏延。”赵峥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宅门打开。
魏延大步走出来,单膝跪地。
“带十个兄弟,死守这座宅子。少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赵峥下令。
“卑职遵命!人在宅在!”魏延重重磕头。
赵峥掰开灵儿的手。
灵儿眼眶通红,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但她没有大声哭闹。
她知道哥哥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在家等我。”赵峥擦去灵儿脸上的泪水,“等我回来,带你去吃便宜坊的烤鸭。”
赵峥站起身,没有再看灵儿一眼。
他大步走到沈炼牵来的一匹黑马前。
翻身上马。
连枷挂在马鞍侧面的铁钩上。
赵峥拉住缰绳,目光扫过眼前的三百缇骑。
“登州城外,有戚武毅公留下的练兵台。”赵峥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出很远,“大明正统气运在我手中。此去登州,唤醒戚家军三千英魂。”
赵峥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刀锋直指南方。
“镇魔司,随我杀敌!大明威武!”
“将军威武!”
三百缇骑齐声怒吼。
赵峥双腿猛夹马腹。
黑马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出石碑胡同。
三百缇骑紧随其后。
马蹄声震动街道青砖。
袁妙心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迅速远去的黑色背影。
三百人,去迎战十万亡灵。
这是何等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