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袁府,正堂。
袁可立脱下那身绯色朝服,换上一件半旧的青色布袍。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几页泛黄的信纸。信纸边缘有火烧的痕迹,带着一股极淡的硝烟味。
这是五天前,辽东经略孙承宗托人拼死送进关内的密信。
袁可立将信纸凑近跳动的烛火,逐字逐句地重读。信上的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
“东虏猖獗,已非人力可敌。”
“沈阳、辽阳相继失陷,建奴大萨满筑京观、祭亡魂,唤醒五代乱世之灵。我军火器击之不透,刀枪砍之不入。边军将士见之胆寒,阵线一触即溃。”
“若非广宁卫忽现异象,赵峥神兵觉醒,斩杀建奴诡异,广宁亦将沦为鬼域。此子乃大明破局之刃,万望护之。”
袁可立放下信纸,揉了揉干涩的眼角。他叹了一口气。
东虏居然已经打下了大半个辽东。若不是赵峥的出现,大明连广宁这最后一道屏障都守不住。
但危机并未解除。建奴掌握了召唤亡灵的邪术,他们可以兵分多路,全线出击。大明的边境线绵延数千里,从山海关到宣府、大同,处处皆是漏风的筛子。
宣府、大同要防蒙古。山海关满桂的兵一步不能退。京营账面上十万人,实到不到三万,全是提不动刀的老弱病残。
赵峥只有一个。他手里的连枷再厉害,能同时出现在几百里外的两个战场吗?若有两处、三处甚至更多危急之事同时爆发,大明又该如何处置?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
袁妙心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走出。她穿了一身素色的对襟襦裙,长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未施粉黛。托盘里放着一套白瓷茶具,热气袅袅升腾。
“爷爷,来喝茶了。”袁妙心走到桌边,将托盘放下,端起一杯热茶递过去。
袁可立的面容柔和下来。他接过茶杯,吹了吹浮沫:“怎么是你亲自来送茶?府里的丫鬟呢?”
“她们毛手毛脚的,泡不好这武夷山的大红袍。”袁妙心拉过一张圆凳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袁可立。
袁可立喝了一口茶,暖流顺着喉咙入胃,驱散了些许疲惫。他看着孙女欲言又止的模样,摇了摇头。
“有话就问。”
袁妙心立刻坐直身体,压低声音:“爷爷,您今天在朝会上,见到那个赵峥了吗?”
袁可立动作一顿,放下茶杯:“你一个内宅女子,打听朝廷武官做什么?”
“京城里都传疯了!”袁妙心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好奇,“外面说,昨天夜里兵部衙门血流成河。那个赵峥长着三头六臂,身高八尺,青面獠牙。手里拿着一根能喷火的铁棍,一棍子就把王尚书的宅子砸塌了。”
她顿了顿,凑得更近了些:“还说他生吃建奴的肉,渴了就喝亡灵的血。爷爷,他真长得那么吓人吗?”
袁可立失笑。
“他没有三头六臂,更不吃人肉。”袁可立收起笑容,语气变得郑重,“他只是一个辽东军户的儿子。昨天夜里,他带着锦衣卫查抄了兵部,拿到了王在晋通敌卖国的铁证。”
“那他长什么样?”袁妙心追问。
“我没见过。”袁可立看着桌上的密信,“今日朝会,他并未出席。”
“啊?他闹出这么大动静,连朝会都不去?”袁妙心瞪大眼睛。
“他不属于朝堂。”袁可立把密信折叠起来,收进袖口,“他是皇上手里的一把刀。刀,不需要议政,只需要杀人。”
话音刚落,前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砸门声。
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正堂,连气都喘不匀:“老……老爷!宫里来人了!东厂的番子,带了皇上的口谕,让您即刻进宫!”
袁可立猛地站起身。
天色已暗,宫门早该下钥。这个时候皇上急召,必有天塌下来的大事。
“备马!”袁可立大步向外走去,连朝服都来不及换。
半个时辰后。西苑,勤政殿。
袁可立跨过高高的门槛。殿内没有燃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魏忠贤跪在御案侧后方,拂尘掉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厉害。
朱由校站在巨大的大明堪舆图前,脸色铁青,双眼布满血丝。
在堪舆图的另一侧,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普通的粗布军户服,左臂缠着一圈渗血的布条。右手随意地拎着一杆造型古拙的铁连枷。连枷的铁环搁在金砖上,压出几道细微的裂纹。
袁可立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年轻人。
没有三头六臂,没有青面獠牙。只有一双极其平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年轻人的狂躁,只有见惯尸山血海后的冷漠。
赵峥。
“袁爱卿。”朱由校声音嘶哑,指了指御案,“你来看看这个。”
袁可立快步走上前。御案上放着一块焦黑的木牌,表面粗糙,中间用朱砂画着一个诡异的符号。
建州女真大萨满的图腾。雷击木。
“这是何物?”袁可立皱眉。
赵峥转过头,声音没有起伏:“两个时辰前,我在城南乱葬岗超度了袁应泰老经略的残魂。这是他拼死送出的情报。”
袁可立倒吸一口凉气。袁应泰死在辽阳大火里,残魂竟被建奴炼成了传递情报的尸傀。
“建奴十万活人血祭,在汉城外造白骨船。”赵峥抛出情报,“目标不是皮岛。是登州。”
轰!
这句话砸在袁可立耳畔。他猛地扑向堪舆图,手指在辽东、朝鲜和山东半岛之间快速划过。
“阳谋!”袁可立额头瞬间渗出冷汗,转头看向朱由校,“皇上,臣今日刚下令调登莱水师北上救援皮岛。水师一走,登州防线彻底空虚。建奴亡灵大军一旦从登州登陆,山东腹地无险可守,三天内就能打到京城墙根!”
朱由校一拳砸在御案上。茶盏翻倒,茶水打湿了奏折。
“王在晋该死!”朱由校咬牙切齿,“他扣押战报,不仅是断送毛文龙,更是给建奴拖延造白骨船的时间!”
殿内死寂。
袁可立大脑飞速运转:“皇上,立刻发八百里加急,追回登莱水师!死守登州!”
“那毛文龙呢?”朱由校反问,眼底透着绝望,“皮岛守军断粮断援,面对建奴重兵围困,能撑几天?皮岛一破,建奴铁骑照样可以从辽东长驱直入。”
救皮岛,丢登州。保登州,弃皮岛。
大明已经没有多余的兵力去双线作战。
“水师照常北上。”
一个声音打破了死寂。
赵峥拎起连枷,铁环撞击,发出清脆的鸣响。连枷柄上,第五层金龙浮雕隐隐流转着暗金色的光泽。那是吸收了袁应泰忠魂气运后彻底凝实的力量。
朱由校和袁可立同时看向他。
“皮岛不能丢,毛文龙活着,建奴后方就不安稳。”赵峥走到堪舆图前,用连枷的铁头点在登州的位置,“水师去救人。登州,交给我。”
袁可立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觉得他疯了。
“赵指挥。”袁可立跨前一步,“你也说了,那是十万亡灵!就算你武艺通天,你一个人,一把兵器,怎么挡住十万具刀枪不入的尸傀?”
“我不是一个人。”赵峥转头看向朱由校,“陛下,镇魔司现在有多少人?”
“沈炼和魏延挑了北镇抚司最精锐的三百缇骑,已经归入镇魔司名下。”朱由校回答。
“三百人,够了。”赵峥语气平静。
袁可立急了,指着赵峥怒喝:“三百缇骑对十万亡灵?赵峥,国事非儿戏!你这是去送死!”
赵峥没有理会袁可立的质问。他握紧连枷。脑海中,第五层金龙浮雕解锁的信息清晰无比。
【太祖盘龙连枷第三功能:英魂召唤。】
【触发条件:大明正统气运五层(已满足)。媒介:执念极深的华夏战魂遗物或故地。】
赵峥看向袁可立,眼神锐利:“袁大人,你天启初年巡抚登莱,可知登州城外,有一座戚武毅公留下的练兵台?”
袁可立一怔,下意识点头:“戚继光当年在登州备倭,确实留下一座水军教场。但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赵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直视朱由校。
“臣请旨,率镇魔司三百缇骑下登州。臣要借戚武毅公的练兵台,唤醒戚家军三千英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