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勤政殿。
没有太和殿的宽敞,百十名朝臣挤在殿内,显得拥挤逼仄。
地上跪倒了一大片红蓝官服。
“陛下!赵峥此人,狂悖无道,罪不容诛!”都察院左都御史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青砖,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太和殿乃大明皇权象征,列祖列宗神明所聚。赵峥竟敢以妖邪之说,悍然毁坏大殿承重龙柱!这是掘我大明根基!”
礼部尚书紧随其后出列,双手举着笏板:“不仅如此。昨夜赵峥无旨无诏,率锦衣卫擅闯兵部衙门。打伤守卫,劫走重犯袁崇焕,更将兵部尚书王大人强行掳走!视大明律法为无物,视朝廷命官为草芥!”
“陛下设立所谓‘镇魔司’,更是荒谬绝伦!”又一名给事中跳了出来,“子不语怪力乱神。什么诡异复苏,什么建奴萨满,皆是妖言惑众!若放任此等狂徒窃取权柄,大明必亡于阉党与妖人之手!”
魏忠贤站在御阶侧后方。他垂着眼皮,一动不动。心里却乐开了花。这帮文官平时上朝,十句话有八句是变着法子骂他魏阉。今天倒好,全奔着那个煞星去了。骂吧,尽情骂。等你们知道那尊杀神昨晚在兵部干了什么,看你们还能不能叫得这么大声。
朱由校坐在龙椅上。他穿着明黄色的常服,眼底有浓重的青黑,那是昨夜熬了一宿的痕迹。他看着底下的群臣。一百年来,太和殿的阵法抽干了历代先帝的命。这满朝文武,天天喊着祖宗法度,却连皇帝的死活都不知道。或者说,有人知道,但为了利益装作不知道。
朱由校的目光扫过那些义愤填膺的脸,最后停在武官队列最前方的一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清瘦的老者。穿着绯色官服,腰板挺得笔直。站在那里,与周围群情激愤的文官格格不入。
袁可立。
天启初年巡抚登莱,因得罪权贵被罢官。昨日刚刚奉旨起复回京,暂代兵部右侍郎。
“袁爱卿。”朱由校开口,声音不大,但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你刚回京。对这件事,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刺向袁可立。
袁可立从容跨出队列。他没有看那些同僚,直接向朱由校躬身行礼。
他怀里贴身放着一封信。五天前,辽东经略孙承宗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到他老家的密信。信里只有寥寥数语,却把赵峥在广宁卫斩杀女真萨满、觉醒太祖神兵的事说得清清楚楚。孙承宗在信末写道:此子乃大明破局之刃,万望护之。
袁可立直起身。
“臣以为,诸位大人言之有理,但避重就轻。”袁可立的声音平稳洪亮。
左都御史冷哼一声:“袁大人,毁坏三大殿,擅抓一部部堂,这是重中之重!何来避重就轻?”
“殿塌了,工部可以修。只要皇上安康,大明根基就在。”袁可立转头看向左都御史,“至于擅闯兵部抓人。若王在晋奉公守法,锦衣卫抓错了他,依律治赵峥的罪便是。但若王在晋真的犯了死罪,谁抓他,有何区别?”
礼部尚书怒道:“荒唐!王大人乃国之柱石,能犯什么死罪?”
“这就要问赵峥昨夜审出了什么。”袁可立转回身,面向朱由校,“陛下,臣天启元年在登莱时,曾与建奴交手。那些女真人确实掌握着某种常人难以理解的邪术。刀枪不入,力大无穷,当时动用了轰夷大炮才消灭了这支女真哨骑。若镇魔司真能克制此等邪术,别说设立一个衙门,便是倾举国之力供养,也理所应当。”
“一派胡言!”
“袁可立,你枉读圣贤书!”
朝堂再次炸开了锅。言官们群起而攻之,唾沫星子几乎要飞到袁可立的脸上。
朱由校看着袁可立在风暴中心岿然不动,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孙承宗推荐的人,骨头够硬。
“够了。”
朱由校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但魏忠贤立刻上前一步,拂尘猛地一甩。
“肃静!”尖锐的嗓音压住了满殿喧哗。
朱由校从御案上拿起一本厚厚的册子。那是今早沈炼刚刚送进西苑的供状和受贿记录。
他随手一扔。
啪。
册子落在玉阶下,滑到左都御史的膝盖前。
“诸位爱卿不是要法度吗?朕给你们法度。”朱由校靠在椅背上,“魏伴伴,念给他们听。”
魏忠贤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连夜让人从供状里誊抄出来的重点。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天启二年,兵部尚书王在晋,收受山西商人范连山贿赂三十万两。批放违禁铁器、火药出关。”
“天启三年,收受贿赂五十万两。压下东江镇毛文龙请饷折子一十四道。”
“天启四年……”
魏忠贤每念一句,底下跪着的文官脸色就白一分。刚才还叫嚣着王在晋是国之柱石的礼部尚书,此刻额头上已经布满冷汗。
“昨夜。”魏忠贤加重了语气,“王在晋签发兵部勘合,私放工部营缮司逃犯出城。同时,扣押东江镇八百里加急战报。”
魏忠贤念完,收起纸张,退回原位。
勤政殿内死寂无声。只能听到几个人粗重的喘息。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国之柱石?”朱由校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他走到左都御史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扣押战报,断送东江镇。五年受贿三百万两。他在京城里养死士,昨晚在兵部衙门里,用三眼铳暗杀朝廷命官!”朱由校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彻骨的杀意,“赵峥昨夜若不去兵部,今天朝鲜就没了!毛文龙就死了!建奴的刀就架在朕的脖子上了!”
左都御史浑身颤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你们天天跟朕讲祖宗法度。”朱由校一脚踢翻了旁边的香炉。铜炉滚落,香灰洒了一地。“王在晋卖国的时候,法度在哪?太和殿里被人钉满吸食国运的骨钉时,法度在哪!”
群臣噤若寒蝉。几个平时与王在晋走得近的官员,双腿发软,直接瘫倒在地。
铁证如山。
赵峥不是在无视法度,他是在清理大明的蛀虫。
袁可立看着满地狼藉,心中对那个未曾谋面的赵峥生出一丝敬意。雷霆手段,方能破此百年沉疴。
“传朕旨意。”朱由校走回御阶,冷眼看着下方,“王在晋谋逆卖国,诛九族。兵部上下,凡有牵连者,交镇魔司与北镇抚司严查。但凡查实,杀无赦!”
“陛下圣明!”袁可立第一个跪下高呼。
其余群臣如梦初醒,纷纷叩首附和。刚才弹劾赵峥的折子,此刻成了烫手的山芋,谁也不敢再提半个字。
朱由校坐回龙椅,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京城的毒瘤割掉了一块。接下来,该应对辽东的战局了。
“袁爱卿,你暂代兵部尚书一职。”朱由校看向袁可立,“立刻拟定发兵皮岛的章程。毛文龙不能死,朝鲜的局势必须稳住。”
袁可立抱拳领命:“臣遵旨。皮岛若失,建奴便可毫无顾忌地叩关。臣立刻调集登莱水师支援毛文龙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