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峥捏着那块黑色的雷击木。
木牌表面粗糙，边缘有炭化的痕迹。正中间的萨满图腾用朱砂画就，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袁应泰。
天启元年，建州女真攻破辽阳。大明代掌辽东经略袁应泰在城楼上举火自焚，壮烈殉国。朝廷追赠兵部尚书，赐祭葬。
一个死在辽东大火里的人，名字出现在京城的雷击木上。用的还是建奴萨满的图腾。
连枷靠在桌边，发出低沉的嗡鸣。金龙浮雕没有亮起。这说明木牌本身没有附着诡异，只是一件传信的死物。
赵峥把木牌翻转过去，扣在桌面上。
“哥。”赵灵儿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她能察觉到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极其压抑。
赵峥转过头，脸上的冰冷瞬间消散。他伸手揉了揉灵儿的头顶，动作很轻。
“没事，一个故人送来的信物。”赵峥站起身，把灵儿往内室推去，“太医说了，你需要静养。去睡觉。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灵儿听话地走进内室，躺在床上。赵峥替她掖好被角，看着她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平稳。
他转身走出正房，反手关上门。
院子里，夜风微凉。
“魏延。”赵峥压低声音。
魏延从院门外大步走入，单膝跪地：“卑职在。”
“挑十个最精锐的兄弟，死守这座宅子。”赵峥的目光扫过四周的院墙，“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踏入赵府半步。”
魏延没有任何迟疑，抱拳领命：“遵命。卑职就算死，也会护住灵儿姑娘。”
赵峥点点头，拎起地上的连枷，走向前院的偏房。他需要休息。明天午时，他要去见一见那个死人。
次日。清晨。
赵府的大门被敲响。沈炼带着一身寒气和浓烈的血腥味走了进来。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眼底却透着亢奋。
赵峥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用一块粗布擦拭着连枷的铁环。
“招了？”赵峥没有抬头。
“招了。”沈炼把一叠厚厚的供状放在桌上，“王在晋骨头软，拔了三片指甲就全吐了。朝鲜的战报确实是被他扣下的。毛文龙的信使在通州码头就被兵部的人截杀，世子李昊命大，混在流民里逃过一劫。”
赵峥停下手里的动作：“受谁指使？”
“王在晋不知道对方的具体身份。”沈炼语气冷硬，“他交代，每逢初一十五，广聚源的账房会给他送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放行的货物和需要扣押的公文。他照做，对方就会往他在山西老家的地窖里送银子。五年时间，送了三百万两。”
“字条呢？”
“王在晋看完就烧了。”沈炼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字条的内容都誊抄在这上面了。”
“把供状和册子送进西苑，交给皇上。”赵峥站起身，把连枷扛在肩上，“官场上的规矩还是要皇上拿主意。”
沈炼点头收起供状：“赵指挥，你要出去？”
“嗯，去见个死人。”
午时。城南乱葬岗。
日头正烈，阳光直直地照在黄土上。这里却没有一丝暑气。
空气中弥漫着腐肉和陈年纸钱的味道。枯死的老槐树上，几只乌鸦发出嘶哑的叫声。满地都是胡乱堆砌的坟冢，有些连墓碑都没有，只有一块烂木板插在土里。
赵峥独自一人走在坟冢之间。连枷拖在地上，铁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周围很安静。连枷上的金龙浮雕黯淡无光。
没有阵法，没有埋伏。
前方一座稍大的荒坟前，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赵峥。身上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大红绯袍。胸前的补子已经褪色，但依然能辨认出那是一只仙鹤。大明从一品文官的朝服。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
赵峥停下脚步，握紧了连枷的把手。
那是一张极其诡异的脸。左半边皮肉完好，清瘦儒雅，眼眸中透着深沉的疲惫。右半边脸却没有一丝血肉，完全是焦黑的头骨，眼眶里跳动着一团绿色的磷火。
一半是人，一半是鬼。
“赵峥。”那人开口。声音分为两层。一层是沙哑的中年男声，另一层是漏风的骨骼摩擦声。
“袁应泰？”赵峥直呼其名，没有用敬称。
袁应泰仅存的左半边脸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是老夫。”
“代掌辽东经略，大明从一品大员。死在辽阳城楼的大火里。”赵峥连枷一横，“你现在是个什么东西？”
“半人半鬼。”袁应泰吐出这四个字，“建州女真大萨满的杰作。用战死明将的骨血炼制，封入残魂，不入轮回。既能保持生前的记忆，又能承载萨满的阴力。”
赵峥眼神转冷：“你投敌了？”
“老夫举火自焚，未曾退后半步！”袁应泰的左眼爆出怒火，右眼眶里的绿火也随之暴涨，“辽阳城破那日，城墙下埋了五万具尸体。大萨满布下抽魂阵。老夫的魂魄被硬生生从火海里抽出来，锁进了这具残躯！”
他猛地踏前一步，绯袍随风鼓荡。
“老夫用尽最后一丝清明，压制住体内的萨满禁制，把雷击木送进你府上。老夫时间不多了。”
赵峥没有放松警惕。连枷的铁环微微震动，感知到了袁应泰体内那股正在苏醒的庞大阴气。
“老大人请说。”
袁应泰喘着粗气，左脸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朝鲜十万血祭，不是为了攻打皮岛。皮岛只是个诱饵。”
赵峥眉头皱起。
“毛文龙在皮岛死守，牵制了建奴大量的兵力。大明朝廷以为建奴要拔掉这颗钉子。”袁应泰的声音越来越急促，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错了。他们根本不在乎皮岛。大萨满在汉城外造白骨船。十万活人血祭，是为了突袭登州。”
“他们要用十万僵尸渡海。避开关宁锦防线，直接在登州登陆！直插大明腹地！”
赵峥的心脏猛地一沉。
登州。山东半岛的咽喉。一旦建奴和五代亡灵从登州登陆，整个大明北方将无险可守。京城会直接暴露在敌人的兵锋之下。
“兵部压下战报，就是为了拖延时间。”袁应泰的右半边头骨开始渗出黑色的黏液。
轰！
袁应泰体内发出一声闷响。萨满禁制彻底爆发。
他左半边完好的脸皮瞬间发黑、剥落。眼球从眼眶里凸出，爆裂。黑色的雾气从他七窍中喷涌而出，在头顶凝聚成一个面目狰狞的萨满虚影。
“尸傀掌控夺回，大明……当灭……”
一个极其刺耳的异族口音从袁应泰嘴里传出。他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沦为被萨满操控的杀戮机器。
袁应泰的双手长出半尺长的黑色利爪，双腿猛地发力，踩碎了脚下的黄土，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直扑赵峥面门。
速度极快，带着令人窒息的浓烈死气。
赵峥微微后退一步。
太祖长拳的内劲贯穿全身。他双脚扎根大地，腰部猛然扭转，右臂肌肉高高隆起。
连枷划破空气，带出刺耳的尖啸，迎着袁应泰的利爪重重砸下。
砰！
金光与黑气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袁应泰的十根黑色利爪在接触连枷的瞬间，被狂暴的金光直接震碎。连枷去势不减，狠狠砸在他的左肩上。
骨骼碎裂的闷响传出。袁应泰的左肩彻底塌陷，整个身体被巨大的力量砸得横飞出去，连续撞断了三块墓碑，重重摔在泥土里。
黑气被连枷上的纯正阳气灼烧，发出滋滋的声响。
袁应泰翻滚着爬起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萨满虚影操控着残躯，再次发起冲锋。这一次，他张开满是獠牙的嘴，试图咬向赵峥的脖颈。
赵峥侧身一步，避开扑咬。左腿如同钢鞭一般弹出，精准地踹在袁应泰的腹部。
袁应泰的身体弓成大虾，向后倒飞。
赵峥根本不给他落地的机会。他大步跟上，连枷在手中旋转一圈，借着惯性自下而上猛然撩起。
咔嚓！
连枷的铁头精准地击中袁应泰的下巴。
整个下颌骨被彻底砸碎。黑气被震散了大半。袁应泰重重地砸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萨满虚影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试图从残躯中逃离。
赵峥抡起连枷，对准虚影，一枷砸下。
金龙浮雕爆发出刺目的光芒。虚影在光芒中瞬间灰飞烟灭。
乱葬岗恢复了死寂。
袁应泰躺在黄土上。他身上的黑气散尽了。那张恐怖的脸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丝平静。
他看着天空，嘴唇微动，发出极低的声音。
赵峥走上前，单膝蹲下，凑近他的嘴边。
“杀了我。”袁应泰的声音恢复了生前的儒雅，透着彻底的解脱，“别让老夫……再做大明的罪人。”
赵峥看着这位前辽东经略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故土的眷恋。
“老经略。”赵峥站起身，双手握住连枷的长柄，高高举起，“一路走好。”
连枷砸下。
没有痛苦的惨叫。袁应泰的身体在金光中化作细密的白灰，随风飘散。
连枷的铁环发出清脆的鸣响。一股极其纯正、毫无杂质的气运顺着枷柄流入赵峥体内。那是袁应泰残留的最后一点大明忠魂气运。
枷身上的金龙浮雕再次亮起，第五层鳞片彻底凝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