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州府到登州,三百里。
马蹄声碎。
绿色的邪光越来越盛。空气里的海腥味被浓烈的尸臭彻底掩盖。
登州城郭在望。
城门大开。满城的百姓在逃亡。
成千上万的百姓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哭喊着往西涌。夹杂在百姓中间的,是穿着大明鸳鸯战袄的登州卫军户。他们丢了鸟铳,扔了长枪,跑得比百姓还快。
赵峥勒住马。
三百缇骑停在官道正中,把逃亡的人潮硬生生劈成两半。
“登州卫指挥使在哪?”赵峥声音不大,但穿透了嘈杂的哭喊。
没人理他。一个丢了头盔的总旗闷头往前撞,差点撞上赵峥的马头。
沈炼一抖缰绳,绣春刀连鞘拍出,砸在总旗的胸口。总旗惨叫一声,滚倒在地。
“镇魔司办案,问你话,登州卫指挥使在哪?”沈炼冷喝。
总旗捂着胸口,看清了飞鱼服,吓得直哆嗦:“大……大人,海里有怪物!水师还没回来,怪物就上岸了!指挥使大人在城西五里堡扎营,说要……要避其锋芒。”
避其锋芒?
弃城逃跑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赵峥没说话,双腿夹马。黑马向前小跑两步。
“登州城外,戚武毅公的水军教场在哪?”赵峥低头看着总旗。
“在……在城北丹崖山下。”总旗咽了口唾沫,“可那边已经被怪物占了!去不得啊!”
赵峥抬起头,看向城北。
丹崖山方向,绿色的尸气浓郁得几乎要看不见事物。隐约能听到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和凄厉的惨叫。
“沈炼。”
“卑职在。”
“带十个兄弟,去五里堡。”赵峥解下腰间的锦衣卫指挥使腰牌,扔给沈炼,“借登州卫指挥使的人头一用。然后收拢溃兵,回来守城。敢有再退一步者,杀。”
沈炼接住腰牌,没有半句废话,点齐十骑,调转马头直奔五里堡。
赵峥举起连枷,指向城北丹崖山。
“剩下的人,跟我去教场。清场。”
二百八十九名缇骑齐声领命,拔出绣春刀。刀柄上的铁条闪烁着微弱的金光。
队伍逆着人潮,冲向丹崖山。
一炷香后。
丹崖山下,水军教场。
这里曾是戚继光操练水师的地方。巨大的青石点将台矗立在中央,四周是残破的营房和校场。
此时的教场,已经变成了屠宰场。
数百具浑身湿透、长满海藻和藤壶的尸傀正在教场里游荡。它们穿着破烂的皮甲,手里提着锈迹斑斑的弯刀。地上躺着几十具登州卫士兵的尸体,内脏被掏空,鲜血染红了青石板。
海面上,狂风大作。
浓雾中,一艘巨大的阴影正在靠近。船骨惨白,船头雕刻着巨大的骷髅。
白骨船!
“结圆阵,护住点将台。”赵峥翻身下马,拎着连枷大步走向教场。
缇骑们迅速散开,将战马围在中间,二百多人组成三层防御圈,三眼铳端平,火绳点燃。
尸傀们闻到了活人的生机,齐刷刷转过头。空洞的眼眶里跳动着绿火,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潮水般涌来。
“放!”魏延怒吼。
砰砰砰!
三眼铳齐射。铅弹打在尸傀身上,爆出一团团黑血和碎肉,但无法阻止它们的脚步。只有少数被直接打碎了脑袋的尸傀倒下。
赵峥没有看那些尸傀。他径直走向点将台。
两具高大的尸傀从侧面扑来,弯刀带着腥风劈向他的脖颈。
赵峥连头都没回。连枷随手一挥。
金光闪过。
两具尸傀的下半身还在往前冲,上半身已经炸成了漫天骨粉。
他踏上点将台的石阶。
这里是大明正统气运曾经最浓烈的地方之一。戚家军在这里练兵,抗击倭寇,保境安民。数百年的海风也吹不散这里的铁血气。
赵峥走到点将台正中。青石板上布满青苔,隐约可见当年插旗的石墩。
他从怀里掏出孙承宗给的那块铁片。
练兵纪实。
背面是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赵峥将铁片按在点将台的石墩上。
连枷重重砸向铁片。
“镇魔司指挥使赵峥。”赵峥双手握住枷柄,体内纯正的大明气运疯狂涌入连枷,“借武毅公教场英灵一用。”
连枷柄上,五层金龙浮雕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强光。
光芒顺着铁片,注入点将台的青石中。
整个丹崖山猛地一震。
太祖盘龙连枷第三功能:英魂召唤。
媒介确认:戚武毅公练兵铁牌、登州水军教场。
气运消耗中。
点将台四周的泥土开始翻滚。教场边缘那些残破的营房废墟里,升腾起一丝丝暗红色的光芒。
不是诡异的绿光,而是铁血的赤红。
海面上,白骨船轰然靠岸。
巨大的船体撞碎了码头的栈桥。白骨制成的跳板重重砸在岸上。
一个穿着厚重铁甲的身影从白骨船上走下来。
身高超过九尺。手里提着一把斩马巨剑。头盔下,是一张干瘪的面庞,右脸刺着一个囚字。
五代后晋,煞级武将。
他身后,密密麻麻的尸傀涌出船舱,数量成千上万。
煞级武将停住脚步,转头看向点将台。他感受到了那股极度排斥的阳刚之气。
“杀。”煞级武将吐出一个字。
尸群沸腾了。
它们越过外围的零星尸傀,汇聚成一股绿色的洪流,冲向教场。
魏延握紧了弓。二百多名缇骑丢下打空的三眼铳,双手握住绣春刀。
三百人面对上万尸傀。没人后退。
“赵指挥!”魏延大吼,“兄弟们顶不住多久!”
赵峥站在点将台上。金光将他全身笼罩。
地下的赤红光芒越来越盛。
风向变了。
原本从海面上吹来的腥风,突然被一股从内陆卷起的狂风顶了回去。
狂风中,夹杂着整齐的脚步声。
铁甲摩擦、战靴踏地的轰鸣。
“谁说是你们要顶了?”赵峥拔起连枷,指向前方汹涌而来的尸群。
轰!
点将台前方的地面轰然炸开。
一杆残破的战旗从地下升起。旗面上,用金线绣着一个斗大的戚字。
紧接着,一个浑身笼罩在赤红光芒中的虚影握住了旗杆。
他穿着大明将官的罩甲,面容模糊,但身姿挺拔如松。
随着战旗竖起。
教场的四面八方,泥土破开。
一个接一个赤红色的虚影浮现。
他们有的拿着狼筅,有的端着鸟铳,有的握着长枪,有的举着藤牌。
没有声音。只有令人窒息的铁血杀气。
三千虚影,瞬间在点将台下结成了十二个严整的方阵。
鸳鸯阵。
大明最强步兵战阵。
三百缇骑看呆了。他们感受不到这些虚影的温度,却能感受到那种属于大明军人的无敌信念。
冲在最前面的上百具尸傀已经撞进了教场。
举着战旗的将官虚影没有回头,只是将旗杆往前一压。
十二个鸳鸯阵同时动了。
最前排的藤牌手举牌格挡,狼筅手探出带刺的竹枝,死死卡住尸傀的动作。长枪手从缝隙中刺出。
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有最纯粹的杀戮效率。
赤红色的长枪贯穿了尸傀的胸膛,连枷赋予的镇灵之力附着在枪尖上。
噗噗噗!
上百具尸傀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瞬间化为飞灰。
阵型严丝合缝,向前推进了三步。
煞级武将停住了脚步。空洞的眼眶里,绿火剧烈跳动。
他生前打过无数恶仗,但从未见过如此严密的战阵。
赵峥从点将台上一跃而下。
他提着连枷,穿过三千英魂组成的军阵,走到最前方。
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三千戚家军英魂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如同一堵赤红色的城墙,挡住了漫天绿光。
“五代亡灵是吧。”
赵峥看着远处的煞级武将和那艘巨大的白骨船,甩了甩连枷上的血迹。
“大明登州,戚家军在此。”
“前方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