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亮,赵峥就出了城。
三百缇骑从宣武门鱼贯而出。没有仪仗,没有旗号。每人一匹快马,干粮系在鞍后,绣春刀贴着大腿。队伍拉成一条细长的黑线,沿着驿道向南疾驰。
沈炼骑在赵峥左侧,魏延在右侧。三人都没说话。
赵峥走之前去看了灵儿。
小丫头还没醒,缩在被子里,呼吸均匀。赵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把一个字条压在枕头旁边。信上只有一行字——哥去办事。
驿道两侧是冀南平原的麦田。五月的麦穗刚灌浆,青黄不接,田埂间偶尔有几个农人弯腰锄草,看见这队杀气腾腾的骑兵经过,吓得趴在地里不敢抬头。
从京师到登州,走驿道一千二百里。正常骑兵行军七天。时间紧急,赵峥给自己定的时间是三天半。
午后,队伍在德州驿站换马。
驿丞战战兢兢地牵出备用马匹。三百匹马同时饮水、喂料,驿站后院挤得水泄不通。
赵峥蹲在井边洗脸。井水冰凉,浇在脸上,带走了半天的疲乏。
“赵指挥。”沈炼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油布包裹。“驿站里有一封急件,三天前就到了。辽东来的。”
“辽东?”
赵峥接过油布。包裹外层用火漆封着,漆面上压着一个“孙”字印。
孙承宗。
赵峥撕开油布。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封信,一块铁片。
铁片比巴掌大,表面锈迹斑斑,边缘有锤锻的痕迹。正中间刻着四个字——“练兵纪实”。
赵峥翻过铁片,背面是一行小字: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他展开信。
孙承宗的字写得很急,笔画潦草。
“赵峥亲启。闻你即将南下登州,老夫不及当面嘱托,唯有修书一封。”
“辽东战局日益危殆。建奴在铁岭、开原一线增兵三万,明为叩关,实为牵制。广宁守军已不足万人,满桂带病督战,勉强支撑。”
“老夫判断,建奴此次兵分三路。一路佯攻广宁,一路围困皮岛,主力走朝鲜渡海攻登州。三路之中,登州最险。你去,老夫放心,但也担心。”
赵峥看到“放心”和“担心”这四个字挤在一起,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这老头子,说话跟打仗一样,前后矛盾还要硬凑。
“附戚武毅公铁牌一块。此物去年修缮蓟镇军营时,从戚武毅公旧居找出。我将此物赠与你,望你勉励而行,护我大明国运。”
“孙承宗,于广宁书。”
赵峥把信折起来,贴身放好。铁片攥在手里,拇指摩挲着“练兵纪实”四个字。
连枷靠在井沿上,金龙浮雕忽然微微一亮,随即熄灭。
像是认出了什么故人的气息,打了个招呼。
赵峥把铁片揣进怀里,站起身。
“走。”
队伍重新上路。
傍晚,过了临清州地界,驿道开始变窄。两侧的麦田换成了杂树林,视野骤然收窄。
赵峥勒住马。
他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腥味。不是牲畜的血腥,是硫磺和腐肉混在一起的味道。
连枷嗡鸣。
金龙浮雕亮了。
“停。”赵峥一抬手。
三百缇骑同时收缰,马蹄在泥土路上刨出一片烟尘。
沈炼按住刀柄,目光扫向两侧树林。
魏延已经摘下弓,搭上箭。
前方二百步,驿道拐弯处。一辆牛车横在路中间。车上堆着干草,看不见赶车的人。
牛已经死了。
四条腿直挺挺地撑着,牛头耷拉到地面,两只眼睛浑浊发白。肚子鼓胀如球,苍蝇嗡嗡。
死了至少两天,但没人来拉走。
“布阵。”赵峥翻身下马。
三百缇骑训练有素,瞬间结成三排方阵。前排持刀,中排持弩,后排压阵。
赵峥拎着连枷,独自向前走去。
走到离牛车十几步的时候,他停了。
牛的肚子在动。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赵峥举起连枷。
噗嗤。
牛腹从中间炸开。内脏和黑血溅了一地。
从腹腔里钻出一具干尸。一个穿着明军衣甲的干尸。
皮肉干瘪紧贴骨头,面部五官已经萎缩成一团,嘴角咧到了耳根。双手持刀,刀刃上刻满萨满符文。
灵级尸傀。
紧接着,两侧树林里响起了密集的骨骼嘎嘎声。
灌木被推倒,枝叶簌簌作响。一具、两具、十具、二十具……
干尸从树林里涌出来。都穿着大明边军的铠甲,但动作僵硬,关节弯折的角度完全违反人体结构。
赵峥扫了一眼。
四十七具。全部灵级。
建奴在驿道上设了伏。
他们知道有人要去登州。
“镇魔司的兄弟们。”赵峥扛起连枷,回头看了一眼三百缇骑。
这些人离开京师前,沈炼给每个人发了一根浸过连枷金光的铁条,绑在绣春刀的刀柄上。这是赵峥想的土办法——连枷的镇灵之力能传导到铁器上,虽然不如连枷本体,但对付灵级尸傀应该绰绰有余。
“第一课。”
赵峥转身面对蜂拥而至的尸傀群。
连枷横扫。
金光炸裂。冲在最前面的三具尸傀被连枷抽成碎片,骨屑和碎甲向两侧飞溅。
“杀诡异,不难。”
赵峥一步踏出,连枷回旋带起一道弧形金芒,将第二波冲上来的尸傀拦腰斩断。
“难的是,不怕!”
沈炼拔刀,第一个冲上去。
刀柄上的铁条亮起微弱的金光。绣春刀劈在尸傀的脖颈上,没有被弹开,而是干净利落地斩落了头颅。
“有用。”沈炼低声说。
三百缇骑齐声暴喝,如潮水般涌入战场。
赵峥没有恋战。他在人群中穿行,连枷专挑那些缇骑难以应对的硬茬——身上符文最密的几具尸傀。
一枷一个。
干脆利落。
战斗只持续了半炷香。
四十七具尸傀,尽数化为碎骨。
缇骑折损三人,重伤七人。
赵峥站在驿道中央,看着满地的碎骨碎甲。连枷吸收了灵级尸傀的残余气运,金龙浮雕比出京时更亮了一分。
“把伤员留在临清州养伤,其余人继续走。”赵峥把连枷往肩上一扛,翻身上马。
沈炼驱马跟上,低声问:“建奴怎么知道我们要走这条路?”
“不知道。”赵峥夹了一下马腹,“但说明一件事——登州那边,恐怕比我们想的还危险。”
马蹄声重新响起,三百缇骑消失在暮色中。
又过两日。
队伍翻过泰安州的丘陵地带,进入莱州府地界。空气里开始有了海的味道。
前方斥候飞马回报。
“赵指挥!登州方向……天变了!”
赵峥抬头向东望去。
天际线上,乌云翻滚如墨。但那不是普通的乌云。云层底部透着一层病态的绿光,像极了袁应泰眼眶里跳动过的磷火。
绿光映着半边天。
连枷剧烈震动,金龙浮雕五层尽亮,发出苍凉的龙吟。
风从东面吹来,夹杂着尸臭。
赵峥握紧连枷的手青筋暴起。
白骨船,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