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
努尔哈赤不喜欢“沈阳”这个名字。
攻下这座城的第三天,他就把名字改了。盛京,兴盛之京。大金的都城,得有大金的气象。
汗王宫的正殿是从沈阳中卫的衙署改建的。明朝官员用的花梨木桌案被劈了当柴烧,换成了女真人惯用的粗木长桌。桌上铺着一张羊皮地图,从辽东一直画到山东。
努尔哈赤坐在虎皮大椅上,盯着眼前的地图。
殿门响了。
代善和阿敏前后脚走进来。
两人给努尔哈赤行过礼,分坐两侧。
“朝鲜那边,说说。”努尔哈赤开口。
代善先答:“白骨船已经造好了四艘,第五艘也在收尾。大萨满说,最迟再有半个月,六艘船全部完工,可以渡海。”
“铁山郡的人口够用?”
“不够。”阿敏接话,语气里没有任何波动,“铁山的十万人已经用完了。第六艘船的祭品,从义州那边又拉了三万。”
努尔哈赤点了点头,像在听管事的报今年的牛羊数目。
“汉城呢?”
代善摊开一张小地图,“汉城现在是咱们的地盘。不过还有李朝的勤王军还在南边集结,暂时不足为虑。”
努尔哈赤没在朝鲜的局势上多纠缠。他从长桌的暗格里抽出一叠纸,扔到代善面前。
“看看这个。”
代善拿起来翻了两页,眉头拧了起来。
纸上写的是从京师传回来的情报。半个月内,经晋商的地下渠道,由范连山的伙计带出关外。
代善越看脸色越难看。
“赵峥?”
“嗯。”努尔哈赤靠回椅背,“太和殿里的那根龙柱骨钉被拔了。我安排在大明宫城里的布局,他一天之内全给我掀了。”
代善把情报递给阿敏。
阿敏看得快,扫了几眼就放下了:“就一个辽东军户家的小崽子?”
代善点头:“目前来看,这小子倒是在朝廷里没什么根底,就是他自己个儿有点邪性。击杀煞将的人,这几年可就出了他一个。”
殿内沉默了一息。
击杀煞将。
这四个字的分量,在座的三个人比谁都清楚。建州女真能在辽东势如破竹,靠的不只是八旗铁骑。大萨满召唤的亡灵军团才是真正让明军崩溃的力量。
那些亡灵煞将,刀枪不入,火炮打上去跟挠痒似的。明军见了就得跑。
但这个赵峥,拿着一根铁连枷,把煞将像砸西瓜一样砸了。
阿敏舔了舔嘴唇:“大汗,要不要动用大明内部的关系打掉他?”
努尔哈赤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情报。这份更新,是昨天刚到的。
“你们再看看这个。”
代善接过去,看了第一行就变了脸色。
努尔哈赤的声音不紧不慢:“他刚刚在京师弄废了王在晋和范连山。就连我们在东厂的钉子,都被他一并抓了一批。”
阿敏霍然站起。
“什么?王在晋被抓了?”
王在晋是建州女真在大明朝廷里最重要的棋子。五年经营,三百万两白银砸下去,把一个兵部尚书喂得服服帖帖。朝鲜战报就是他压下的,白骨船能有充裕的建造时间,全靠这条线。
现在这条线断了。
“范连山也完了。”代善放下情报,声音发沉,“广聚源被抄,地窖里的账册全落到了锦衣卫手里。京师的货站没了,蒙古那条走私线也得跟着断。”
努尔哈赤敲了敲桌面。
“这些都不是最让我不安的。”
代善和阿敏同时看向他。
老汗王的眼缝里透出一丝真正的困惑。
“王在晋经营了五年,藏得很深。范连山的地窖连工部的人都不知道在哪。东厂那几个钉子更是咱们花了大价钱买通的,他们的上线只有范连山一个人知道。”
努尔哈赤停顿了一下。
“可这个赵峥,拎着一根棍子,进了京师不到三天,一个不落全给端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虎皮地图上辽东与京师之间那片辽阔的地域。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指引他一样。”
殿内的气温似乎降了几度。
代善和阿敏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他们打了一辈子仗,知道什么叫运气,什么叫本事。但赵峥做的这些事,已经超出了运气和本事能解释的范围。
努尔哈赤闭上眼,手指缓缓摩挲着椅子扶手上的虎头铜钉。
“告诉大萨满。”他睁开眼,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白骨船的进度得再压缩五天。另外,京师的情报网不能断,让蒙古那边的商路分出一条暗线绕道宣府,重新布子。”
“赵峥那边呢?”阿敏不甘心。
“不急。”努尔哈赤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登州的位置,“等白骨船到了山东,他想挡也挡不住。一根破棍子砸不沉六艘船。”
他顿了顿。
“但如果他敢来登州……”
老汗王的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就让大萨满给他准备一份大礼。”
——
同一时刻。京师。
东厂衙门。
这座衙门坐落在东安门外,占了大半条胡同。平日里,胡同口连野猫都不敢路过。东厂番子走在街上,寻常百姓隔着三丈远就绕道。
今夜,衙门里灯火通明。
正堂的大门敞开着。堂内跪了黑压压一片。
番子、掌班、领班、档头,足有二百余人。
魏忠贤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他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拂尘搭在膝盖上,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慢条斯理地喝着。
他的脸上挂着笑。
笑得很温和,像个邻居家和蔼的老爷爷。
但跪在地上的番子们,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因为椅子两侧站着十二个东厂“大档头”。全副武装,手按绣春刀。这些是魏忠贤的亲信中的亲信,每一个都跟了他超过十年。
更因为堂前的青砖地上,已经摆了三颗脑袋。
血还是热的,顺着砖缝慢慢往外淌。
魏忠贤喝完银耳羹,把碗递给身边的小太监。他用一方丝帕擦了擦嘴角,这才开口。
“咱家这辈子,伺候皇爷,管着东厂。辛辛苦苦,没功劳也有苦劳。”
他的声音不高,尖细的嗓音在安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可你们呢?”
魏忠贤的笑容没变,拂尘的白毛轻轻摆动。
“吃着咱家的饭,拿着皇爷的俸禄,转头就替建奴卖命。广聚源那个地窖里的名单,你们以为咱家没看到?”
底下有人开始发抖。
“你们呀——”魏忠贤拖长了声音,“净给咱家找事。”
他站起身,踱着步子走到跪着的人群前。绣花的靴子从一颗一颗低垂的脑袋前走过。
走到一个胖胖的掌班面前,他停了下来。
“张升。”
胖掌班浑身一震,额头猛磕在砖面上:“督……督公!小人冤枉!”
“冤枉?”魏忠贤弯下腰,“广聚源的账上,天启三年腊月,有一笔两千两的银子,写的是张掌班茶资。你喝什么茶,两千两一口?”
张升瘫在地上,嘴巴张合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魏忠贤直起身,不再看他。
他回到太师椅前,没有坐下,而是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笑容收起来了。
那张白净的脸上,露出了真正属于九千岁的表情——阴冷、刻毒、不带一丝人气。
“好好交代。咱家心善,可以让你们痛痛快快地死。”
他的拂尘往椅背上一搭。
“不交代的——”
魏忠贤偏了偏头,看着地上那三颗还瞪着眼睛的脑袋。
“就跟他们一样,脑袋搬家之前,先把手脚一根根卸下来。咱家不急,备了三十把锯子,够你们轮着用。”
大堂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哭嚎声和磕头声。
魏忠贤重新坐下,端起小太监递来的第二碗银耳羹。
他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
他看向身旁的大档头:“去查一件事。范连山的货从辽东入关,走的是哪条路?经过几个关卡?每个关卡的守将是谁?”
大档头领命而去。
魏忠贤靠在椅背上,拂尘的白毛在烛火里晃来晃去。
赵峥那小子在广聚源翻出来的东西,不止牵出了兵部和东厂。
还牵出了一条从辽东到京师、从京师到山西、再从山西绕道蒙古回到建州的完整情报链。
这条链子有多长,魏忠贤还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链子的这头在京师,那头在盛京。
中间经过的每一只手,他都要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