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铁山郡。
海风从黄海吹来,咸腥里裹着烂肉的腐臭。
冯道站在铁山郡北面的山坡上,俯瞰着整座城池。
他没有说话。
铁山郡已经不能叫城了。
城墙还在,夯土与青砖的轮廓清晰可辨。城门还在,包铁的门板大敞着,像一张合不拢的嘴。但城里没有活人。
街道上堆满了尸体。不是横七竖八地倒着,而是被整整齐齐地码成了垛。一层尸体,一层黄土,再一层尸体。像夯城墙一样,把人当成了建材。
尸垛之间,成群结队的尸傀正在搬运木材。它们的动作机械、僵硬,关节弯折的角度不像活人,上肢断了的就用牙咬着木头走。
码头方向,六艘巨大的战船正在成形。
船骨不是木头。是人骨。
数万根人骨被萨满邪术熔铸在一起,构成了船体的龙骨与肋材。每一根骨头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萨满符文,在海风中发出细碎的嗡鸣。木板钉在骨架外面,远看像普通战船,走近了才能看见那些从板缝里伸出来的手指。
白骨船。
冯道看了很久。
他活着的时候,见过五代乱世最惨烈的屠杀。朱温篡唐,白马驿之祸,三十多名朝臣被砍了脑袋扔进黄河。李存勖攻入汴梁,满城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契丹入中原,打草谷,杀得河北千里无鸡鸣。
他什么都见过了。
但他唯独没见过这个。
把人当材料。把城池当工坊。把十万条命,熬成六艘船。
“冯公。”
桑维翰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依旧是那身文官圆领袍,双手拢在袖中,脊背微躬。
冯道没有转头。
“国侨,中原不能变成这个样子。”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海风吞没。
“我们已经造了太多的孽了。”
桑维翰沉默了一息。
“冯公,我们已经避到朝鲜了。”他斟酌着措辞,“若是再对抗陛下的策略,恐怕不好交代。”
冯道听到这个称呼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石郎那边不会对我们怎么样。”
冯道的语气很笃定。
“京师那一遭,他被那小子的连枷震散了三成魂力。一时半会,他连维持真煞级的状态都费劲,哪还有余力来找我们的麻烦。”
桑维翰眉头微动。
冯道所言不差。石敬瑭虽然是五代亡灵阵营的名义首领,但太和殿那一场风波的余波已经传到了朝鲜。赵峥在太和殿拔除龙柱骨钉时释放的太祖龙气,对整个五代亡灵体系都造成了难以逆转的压制。石敬瑭首当其冲。
但桑维翰担心的不是石敬瑭。
“冯公,大萨满那边……”
“他管不了我。”冯道打断他。
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桑维翰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大萨满是整个血祭体系的操控者,唤醒五代亡灵的核心媒介。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这些旧鬼能存于世间,都仰赖大萨满的邪术供给。
冯道说管不了,是因为他有这个底气。
长乐老,历四朝,事十帝。
他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主子能真正驾驭他。死了之后,一样。
冯道抬起手,指向山坡下那片忙碌的码头。
六艘白骨船,最大的一艘已经接近完工。船头雕着一只巨大的骷髅,空洞的眼眶朝着西方——山东的方向。
“若是让这些东西登陆山东。”
冯道的声音忽然变了。
“我们就是万古不易的贼了。”
桑维翰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说大局为重,想说成大事不拘小节,想说中原腐朽至极改不如推倒重来。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被冯道那句“万古不易的贼”堵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万古。
不易。
他桑维翰生前做过很多事。替石敬瑭出使契丹,亲手写下称臣割地的国书。被人骂了一千年的“卖国贼”。他生前不在乎,死后也不在乎。
可冯道在乎。
这个在乱世里像墙头草一样摇摆了一辈子的老人,骨子里竟然在乎“名声”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不。
桑维翰看着冯道佝偻的虚影,忽然意识到自己想错了。
冯道在乎的不是名声。
是底线。
一个在五个朝代的废墟里爬进爬出的人,什么都可以丢——忠诚可以丢,气节可以丢,甚至脸面都可以丢。但总有一样东西,是他死也不会松手的。
冯道的底线,是“不屠民”。
他事过的十个皇帝,暴虐者有之,昏庸者有之,但冯道在朝堂上做的每一件事,指向的方向都是同一个——让百姓少死几个。
契丹入中原那年,耶律德光纵兵打草谷,冯道跪在耶律德光面前,说了一句“此佛出世翻为害也”。那是他一辈子最硬的一句话,耶律德光听进去了,下令收敛兵马。
一千年过去了,他成了鬼,成了棋子,被卷进了一场更大的棋局。
但底线还在。
白骨船,十万尸傀渡海,另一个十万人会变成铁山郡这样的鬼域。
这条线,冯道踩不过去。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海风把码头上萨满的吟唱声送上来,尖锐刺耳。
冯道忽然开口。
“国侨,你说的那个赵小子,会去山东吗?”
桑维翰一愣。
这个问题跳得太快。但他立刻反应过来。
“按常理推断,京师已经得到了消息。”桑维翰迅速调动脑中所有情报,“我们让袁应泰那具尸傀清醒,那么他应该已经把白骨船的情报送了出去。大明朝廷不蠢,会调兵去守登州。”
“赵峥呢?”冯道追问。
“若赵峥去了登州……”桑维翰微微皱眉,“他一个人对十万尸傀,他会死。连枷再强,也架不住尸海填命。”
冯道缓缓摇头。
“你没懂我的意思。”
他转过身,看着桑维翰。那双虚幻的眼睛里,映着山坡下的白骨船和漫天的腥风。
“我问的不是他能不能赢。”
“我问的是,他敢不敢去。”
桑维翰沉默。
冯道重新看向西方。
海天交界处,血色与灰色搅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如果他敢,”冯道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那这六艘船,就不该全到山东。”
桑维翰瞳孔骤缩。
“冯公!”
冯道没有回头。
他缓步走下山坡,身影在暮色中逐渐模糊。
只留下一句话,飘飘荡荡,落进桑维翰耳朵里。
“准备一下。明日起,第三艘船的龙骨,该出点问题了。”
桑维翰站在原地,盯着冯道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