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的后院飘着羊肉的膻味。
大锅架在院子正中,底下劈柴烧得正旺。赵灵儿拿着筷子一戳一戳着锅里的羊肉。浓白的汤水翻滚,胡椒的辛辣味随着热气散开,驱散了深冬的寒意。
结束战斗的赵峥坐在值房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他仰起脖子,把碗里的羊杂汤连肉带汤灌进胃里。热流顺着食道滚落,驱散了骨头缝里的阴冷。连杀一日的行尸,被盘龙连枷抽取的精气神总算补回来几分。
他惬意的打了个饱嗝,拿过布巾擦了擦嘴。
魏延蹲在火盆边,手里捏着根铁条,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烧红的银丝炭。火星子劈啪作响。
“大人。”魏延扔下铁条,拍了拍手上的灰,“内城那宅子盯了半宿,连个倒泔水的都没出来。大门紧闭,静得邪门。”
“沉住气。”赵峥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京师的麻烦刚刚解除,他们要有问题不会这么急着暴露自己。”
魏延凑到长案前,压低声音:“要我说,点齐人马直接冲进去。绣春刀架在脖子上,不怕他们不吐口。咱们锦衣卫办案,什么时候需要讲证据了?”
赵峥睁开眼,瞥了他一眼。
“人家户籍清白,是正经的良民。你无凭无据当街冲门,明天一早,都察院那帮言官的唾沫星子就能把镇抚司淹了。等他们动,只要动了,就有破绽。”
魏延砸吧砸吧嘴,正要反驳。
院子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名缇骑连滚带爬地撞开值房的门,门槛绊了脚,整个人扑倒在青砖地上。
“慌什么!”魏延没好气地骂道。
缇骑顾不上爬起来,仰着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直哆嗦。
“大人……出大事了。广安门急报,英国公……国公爷回来了!”
赵峥直起身子:“合围完成了?”
“j京····京营败了。”缇骑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五军营全军覆没。国公爷是被亲兵绑在马背上送回来的。重伤昏迷,人已经抬进宫了!”
当啷一声,魏延碰翻了桌上的茶盏,茶水淌了一地。
“坏了,快进宫!“
赵峥站起身,从木架上摘下盘龙连枷,背在背上。大步往外走。
半个时辰前。
紧闭的广安门外,一匹战马摇摇晃晃地出现在官道尽头。
马口吐着白沫,马蹄铁早就磨平了,每走一步都在冰面上打滑。马背上趴着个人。
守门的城门官原本躲在门楼里避风,听到马蹄声,不耐烦地走到垛墙前准备盘问盘问。
待看清那人身上的甲胄,城门官的双腿一软,连忙连滚带爬的跑下城墙。
那是国公制式的山文甲。只是现在,甲叶碎裂大半,暗红色的血块糊满了缝隙。人被粗大的麻绳死死捆在马鞍上,头盔没了,花白的头发散乱着。左臂上一个深可见骨的血窟窿,皮肉外翻,已经冻成了紫黑色。
“国公爷!”城门官凄厉地喊了一嗓子。
城门周遭的百姓和兵丁全围了过来。
张维贤紧闭着双眼,嘴唇干裂爆皮,进气多出气少。
五城兵马司的巡城御史刚巧路过,见状同样吓得连滚带爬。他急忙抢过一辆拉柴火的板车,铺上厚厚的棉被,招呼兵丁把张维贤小心翼翼地解下来,抬上板车。
“快!进宫!快进宫!”御史嗓子都破音了。
板车在青石板街上狂奔,路人纷纷避让。
沿途的百姓看着那身残破的血甲,没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惊恐。大明京营的主帅落得这般田地,前方的战况根本不用猜。
紫禁城,乾清宫。
太医院的院使带着几名御医在东暖阁里忙活。端出来的铜盆里,清水进去,血水出来。剪刀剪开与血肉粘连的衣甲,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朱由校站在御案后,手指死死抠着紫檀木的边缘。木刺扎进指肚,他没察觉。
底下跪着内阁群臣和兵部要员。
袁可立跪在最前面,官帽放在一旁,额头贴着金砖,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叶向高跪在侧边,眼皮低垂,不发一言。
“五军营。”朱由校开口,声音干涩,像砂纸打磨过,“大明最精锐的步卒。京营的底子。就这么没了?”
没人接话。
朱由校绕过御案,走到袁可立面前。
“袁尚书。你昨日还在大殿上信誓旦旦,说代善被包围了,说房山的建奴只是游骑。你告诉朕,五军营是怎么没的?张维贤是怎么重伤回来的?”
袁可立抬起头,眼眶通红。
“臣万死。”
“你死有什么用!”朱由校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炭盆。银丝炭滚落一地,火星四溅。
魏忠贤吓得赶紧扑上去,用袍袖去扑打火星。
反倒是叶向高出口劝道。
“陛下息怒。胜败乃兵家常事。当务之急,是弄清拒马河到底发生了什么。建奴是如何突破防线的?”
东暖阁的帘子掀开。
张维贤躺在软榻上,被几名小太监抬了出来。
老国公的伤口已经包扎妥当,脸色惨白如纸。他睁开眼,看到朱由校,挣扎着就要翻身下地。
“免了!”朱由校快步走过去,按住张维贤的肩膀,“老国公,你受苦了。”
张维贤嘴唇颤抖,眼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老脸往下淌。
“陛下……老臣有罪。五军营的弟兄,全留在拒马河了。”
朱由校眼圈红了:“到底怎么回事?代善的两红旗,真有那么厉害?”
“不是活人。”张维贤喘着粗气,“是死人。代善手底下,也有一支亡灵骑兵。兄弟们拼死血战,也没法对他们造成多大的杀伤。”
大殿内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亡灵。
又是亡灵。
阿巴泰的蒙古亡灵军团已经让朝野震动,现在代善手里居然也有。
“弟兄们没人当孬种。”张维贤死死抓着朱由校的袖子,指节泛出青白,“他们是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拖住了那些怪物。陛下,京营没给大明丢人!”
朱由校反握住张维贤的手,用力点头。
“朕知道。朕都记在心里。他们是大明的忠烈。”
张维贤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带血的浓痰。
“那亡灵杀不尽,大明的兵再多,也不够填的。陛下,得想对策啊!”
殿外,赵峥快步走上汉白玉台阶。
魏忠贤赶紧迎出来。
“赵指挥使,万岁爷正发火呢,您悠着点。”魏忠贤压低声音提醒。
赵峥迈过门槛,走进大殿。
听到脚步声,张维贤偏过头。看到赵峥,老国公黯淡的眼睛里爆出一团精光。
“赵峥!”张维贤不顾御医的阻拦,硬撑着坐起半个身子,“你要替京营的兄弟们报仇啊!”
大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峥身上。
赵峥看着萎靡的老国公,重重的点头。
“好!”
一个字,掷地有声。
张维贤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脱力般跌回软榻上,又哭又笑。
“好……好。”
朱由校站起身,看着赵峥。
“前门大街的行尸,你清理干净了。现在,拒马河的亡灵把五军营打没了。赵峥,建奴的超凡力量,靠大明传统军队抗衡不了。”
朱由校走到赵峥面前。
“镇魔司不能只在京师小打小闹了。朕要你协助大明的军队具备对抗这些死人的能力。”
赵峥迎着朱由校的目光。
“要银子,要人,要权。”
“朕都给你!”朱由校转身,面向群臣。
叶向高猛地抬起头,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
袁可立则垂着头,未发一言。
赵峥单膝跪地。
“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