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波纹扫过栈桥,青石板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
赵峥脚下踩空,身形急速下坠。
他没有退。
腰腹肌肉瞬间绷紧,他借着最后一块尚未完全粉碎的青石板边缘,足尖猛地发力。整个人拔地而起,凌空跃向白骨船。
身在半空,他双手死死攥住连枷木柄。体内大明气运毫无保留地灌入其中,连枷柄上的五层金龙浮雕爆发出刺目强光。
赵峥自半空悍然砸下。铁头裹挟着纯正的太祖龙气,正面迎上那道黑色波纹。
两股力量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极致的湮灭。
黑色波纹触碰到金光的瞬间,发出烈火烹油般的嘶嘶声,迅速消融。连枷的铁头穿透波纹,重重砸在白骨船伸出的船首跳板上。
咔嚓。
白骨跳板应声断裂。赵峥稳稳落在甲板边缘。
李守贞躲在主桅杆后方。他仅存的右手死死扣住一根粗大的腿骨,眼眶里的绿火狂跳。
他怕了。
生前他怕死,死后他怕魂飞魄散。那根土气的铁连枷上,有着让他灵魂战栗的气息。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李守贞嘶吼。
白骨船的甲板剧烈蠕动。无数苍白的手臂从木板缝隙里伸出,抓向赵峥的脚踝。船舱深处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数百具更为高大的精锐尸傀提着重斧冲出。
赵峥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身后,岸上的三千戚家军英灵动了。
举旗的将官虚影将“戚”字战旗重重顿在地上。
“掷!”
粗犷的声音响彻教场。
十二个鸳鸯阵中,五百名长枪手同时跨步。赤红色的长枪脱手而出,化作五百道红色流光,越过数十丈的海面,精准地钉入白骨船的甲板。
长枪上附着的镇灵金光轰然炸开。
甲板上伸出的苍白手臂瞬间化为飞灰。冲出船舱的精锐尸傀被金光扫中,身躯僵硬,体内的邪煞之气迅速溃散。
赵峥动了。
他提着连枷,大步流星走向李守贞。沿途阻挡的尸傀,皆被他一枷抽碎。
李守贞退无可退。他拔出腰间的备用短刀,合身扑向赵峥。短刀上萦绕着浓郁的黑色煞气,这是他本源的魂力。
“本将跟你拼了!”
赵峥面无表情。他不闪不避,左手探出,一把攥住李守贞握刀的手腕。
金光灼烧。李守贞的腕骨发出爆裂声。
“拼?你配吗。”
赵峥右手挥动连枷。铁头带着千钧之势,狠狠砸在李守贞的胸膛上。
后晋重甲彻底粉碎。李守贞的胸腔向下塌陷,墨绿色的尸水四下飞溅。他引以为傲的煞将之躯,在太祖连枷面前脆弱不堪。
“啊——!”
李守贞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躯壳从内部开始崩解,一道黑色的残魂从天灵盖钻出,不顾一切地朝着北方海域逃遁。
赵峥没有去管那道残魂。他的目标是这艘船。
他转身,走到甲板正中央。那里有一根粗壮无比的脊骨,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萨满符文。白骨船的龙骨。
赵峥高举连枷。五条金龙虚影在铁头上盘旋。
“碎。”
连枷落下。
轰!
龙骨从中间断折。刻在上面的萨满符文瞬间黯淡。
失去龙骨支撑,整艘白骨船发出巨大的悲鸣。无数拼接的人骨开始散落,甲板塌陷,桅杆倒折。十万生灵的怨气失去束缚,化作漫天黑雾,试图四散逃离。
连枷上的金龙张开大嘴,猛地一吸。黑雾如同百川归海,尽数涌入连枷之中。
金龙浮雕的光芒愈发璀璨。
赵峥踩着不断下沉的碎骨,纵身一跃,落回岸边。
身后,巨大的白骨船彻底解体,沉入冰冷的海水中。海面上只剩下一片惨白的骨渣。
笼罩在丹崖山上的绿光消散了大半。海风重新吹来,带着咸涩的气息。
二百八十九名缇骑站在教场上,大口喘着粗气。他们身上沾满了黑色的尸血,却无一人伤亡。
魏延把绣春刀插回刀鞘,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
他抬起头,看着四周。
三千戚家军英灵没有散去。他们依旧维持着严整的鸳鸯阵,赤红色的虚影在夜风中微微闪烁。
魏延咽了口唾沫。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压扁的酒囊,拔开塞子。
他站起身,走到刚才帮他挡刀的那个藤牌手虚影前。
“这位……前辈。”魏延挠了挠头,语气前所未有的恭敬,“多谢刚才出手相救。晚辈是锦衣卫镇抚司百户魏延。这壶烧刀子,敬您。”
他双手捧着酒囊,递了过去。
藤牌手虚影低头看了看酒囊,又看了看魏延。
虚影伸出模糊的手,在酒囊上方虚虚一抓。
魏延只觉得手中一轻,酒囊里的酒水没有减少,但那股浓烈的酒香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烧刀子变成了白水。
藤牌手虚影似乎很满意,赤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笑意。
“好酒。”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魏延脑海中响起。
周围的缇骑们见状,纷纷凑了过来。
“前辈,抽烟草不?佛郎机人传来的好东西。”
“前辈,晚辈这有酱牛肉,虽然被血糊了点,但味道正。”
缇骑们掏出身上仅存的物资,大着胆子往英灵身边凑。
戚家军英灵们没有拒绝。他们接过那些虚无的香气和味道,冷硬的战阵中多了一丝活人的烟火气。
一个端着鸟铳的虚影拍了拍一个年轻缇骑的肩膀。年轻缇骑打了个哆嗦,却听到脑海中传来声音:“刀握得太紧。杀敌时,手腕要留三分力,不然刀刃容易卷。”
年轻缇骑连连点头:“记住了!多谢前辈指点!”
赵峥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面这一幕。
疲惫的眼底,浮现出一抹淡淡的温和。
大明的军魂,在一千二百里外的登州,跨越时空完成了交接。
举旗的将官虚影走到点将台下。他没有上台,而是单膝跪地,朝着赵峥手中的连枷,也朝着赵峥,重重抱拳。
“末将,谢过大人。”
赵峥抱拳回礼:“武毅公教导有方。大明万胜!”
魏延走上点将台。
“大人,登州保住了。”魏延的语气里透着兴奋。
赵峥没有说话,皱着眉头看向东方的海面。
风停了。海面上的浓雾却没有散去。
连枷柄上的金龙浮雕发出急促的嗡鸣。那是遇到极度危险才会有的反应。
赵峥握紧连枷,目光穿透浓雾。
海天交界处。
三团巨大的绿色鬼火,正在缓缓亮起。
每一团鬼火下方,都有一艘比刚才更加庞大的白骨船轮廓。
还有三艘白骨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