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贞伫立在码头边缘。
他九尺高的身躯披挂着斑驳的后晋重甲,甲片缝隙里渗出墨绿色的尸水,滴落在青石板上,蚀出缕缕白烟。
他单手倒提着那柄巨大的斩马剑,目光穿透汹涌的尸群,死死钉在点将台前那面赤红如血的“戚”字战旗上。
“后晋,李守贞。”
沙哑的声音撕裂海风,带着深埋地下一千年的陈腐土腥。
赵峥站在战旗之侧,没有回应。
他只是抬起右手,手中连枷的铁头,重重砸在身侧的青石板上。
“咔——”
青砖应声碎裂。
“杀。”
赵峥只吐出一个字。
他身后的将官虚影,猛地将旗杆向前一倾。
三千赤红英灵,同时向前踏出一步。
轰!
整座丹崖山,似乎都随着这整齐划一的脚步,沉沉一震。
十二座鸳鸯阵,如十二台精密的杀戮机器,开始运转。
最前排的尸傀狂嚎着撞上藤牌。
藤牌手虚影的下盘仿佛在地上生了根,纹丝不动,死死顶住了那股腐朽的冲击力。
后方的狼筅手顺势探出,那特制的带刺竹枝精准无比地卡住尸傀的脖颈与关节。
尸傀挥舞的弯刀砍在坚韧的狼筅上,只留下一道道无力的白印。
下一刻,长枪手出击。
一杆杆赤红色的长枪,从藤牌与狼筅构筑的缝隙中闪电般刺出。
枪尖之上,附着着由连枷传导而来的,属于大宋太祖的煌煌龙气。
噗!噗!噗!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丝毫的迟滞。
枪尖贯穿尸傀的胸腔,直接搅碎了它们体内用以维持活动的阴寒邪煞。
上百具尸傀,连嘶吼都未能发出,便在刺目的红光中化为惨白的骨粉,被海风一吹,扬尘而去。
前排长枪手抽枪后退,后排长,无缝补位,再次刺出。
那杀戮的效率,高得令人发指。
二百多名镇魔司缇骑站在后方,彻底看呆了。
他们紧握着手中的绣春刀,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手。
眼前的战阵严密得找不出一丝破绽,那些在他们眼中凶神恶煞的尸傀,在鸳鸯阵面前,比纸糊的还要脆弱。
李守贞眼眶中的绿火,疯狂地跳动着。
他怒了。
生前,他拥兵自重,叛汉降辽,再叛辽自立,靠的就是手里那支悍不畏死的牙兵。
死后,他化为煞将,更是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步兵战阵。
“废物!”
李守贞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拖起斩马巨剑,庞大的身躯竟然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大步冲向教场。
巨剑在青石板上划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火星四溅。
他无视沿途那些低级的尸傀,像一头蛮横的巨兽,硬生生撞开一条血肉通路,直扑阵型正中央的赵峥。
一具狼筅手虚影试图阻拦。
李守贞双手握剑,墨绿色的煞气瞬间包裹住剑身,猛地横扫。
咔!狼筅应声而断。
巨剑余势不减,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劈向后方的藤牌手。
就在巨剑即将落下的瞬间。
一道璀璨的金光,自点将台方向破空而至。
赵峥从高台上一跃而下。
他在半空中拧腰,沉肩,全身的力量顺着脊椎传递到双臂,双手死死握住连枷的木柄。
五层金龙浮雕,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太祖长拳那股横扫天下的霸道拳意,尽数融入这朴实无华的一击。
铁连枷,悍然迎上了斩马巨剑。
铛——!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能撕裂人耳膜的巨响,在整个教场炸开。
那不是金铁交鸣的脆响,而是两股意志,两种国运的野蛮对撞。
一圈无形的冲击以碰撞点为中心疯狂扩散,将周围十几具尸傀直接震成了漫天骨粉。
李守贞的双臂猛地一沉。
他感受到了一股无法抗拒,甚至无法理解的恐怖力量。
那不是单纯的蛮力。
那是一种源自血脉与气运深处的,绝对的、不讲道理的压制!
大宋太祖的龙气,顺着连枷,如烧红的烙铁烫入牛油,狠狠地撞进了他的煞气之中。
咔嚓。
他那柄跟随自己数百年的斩马巨剑剑刃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裂纹如蛛网般,瞬间爬满整个剑身。
砰!
巨剑轰然碎裂。
无数碎铁块向四周爆射。
连枷的铁头在砸碎巨剑后,去势不减,顺势砸在了李守贞的左肩之上。
坚固的后晋重甲,如同朽木般凹陷、碎裂。
李守贞的左半边身体,被这一枷硬生生砸得矮了下去。
干瘪的血肉与漆黑的骨茬暴露在空气中,镇灵金光钻进他的伤口,疯狂灼烧着他赖以为生的煞气。
李守贞发出一声凄厉到扭曲的惨叫。
他终于看清了赵峥手中那杆土气的兵器,也终于感受到了那股让他灵魂都在战栗的恐怖气息。
“怎么可能……”
李守贞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恐惧。
他没有丝毫犹豫。
转身就跑。
生前他见风使舵,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降。死后,这个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一点没改。
他用仅存的右手扒开挡路的尸傀,不顾一切地冲向码头,冲向那艘能给他安全感的白骨船。
赵峥落地。
他轻轻甩了一下连枷上的黑色血污。
“三姓家奴,跑得倒快。”
赵峥没有去追。
他转过身,看着前方依旧密密麻麻的尸群,缓缓举起连枷,直指码头。
“全军推进。”
“推平码头,砸烂那艘破船。”
战旗挥动。
三千英灵,齐步向前。
十二台绞肉机,再次轰然启动,向着码头方向冷酷地平推过去。
魏延终于忍不住了。
他将打空的三眼铳往身后一背,拔出刀柄上绑着铁条的绣春刀。
“镇魔司的兄弟们!祖宗在前面顶着,咱们不能光看着!”
魏延扯着嗓子大吼。
“跟上!补刀!”
二百八十九名缇骑齐声怒吼,热血冲上头顶,跟在鸳鸯阵后方冲了出去。
战场呈现出一面倒的屠杀。
尸傀的数量虽然庞大,但在丹崖山教场到码头这一段狭窄的路上,根本无法展开有效的阵型。
鸳鸯阵在前面开路,缇骑们则在两侧和后方,兴奋地清理着那些漏网之鱼。
魏延一刀砍掉一具半截尸傀的脑袋,痛快地喘了口气。
他转头看向身侧。
一个举着藤牌的戚家军英灵,正好挡在了他的左边,面容在头盔的阴影下模糊不清,只能看到那双透着赤红光芒的眼睛。
刚才,正是一具尸傀从侧面扑向魏延,这个英灵主动跨出一步,用藤牌轻描淡写地帮他挡了一下。
魏延咽了口唾沫。
他大着胆子,伸出空着的左手,想去碰一碰那英灵的肩膀。
手,直接穿过了虚影。
没有实体。
只有一股战场上独有的,温热铁血的气息。
那英灵缓缓转过头,看了魏延一眼。
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但魏延硬是从那双空洞的赤红眼眸里,读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看什么看?握紧你的刀,别给老子们丢人。”
一个粗犷又带着些许不耐烦的声音,直接在魏延的脑子里响起。
他吓了一大跳,连忙缩回手,双手紧紧握住绣春刀,把腰杆挺得笔直。
“得令!”
周围的缇骑们也渐渐发现了。
这些英灵虽然是逝去的魂魄,却保留着生前的战斗本能,以及一种对后世大明军人近乎本能的护短。
只要缇骑遇到危险,附近的英灵总会不经意地分出一丝余力,帮他们一把。
“真他娘的提气!”一个老缇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咧开嘴笑了。
推进的速度极快。
不到半个时辰,从教场到码头之间,数千具尸傀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满地都是惨白的骨粉和熄灭的绿火。
李守贞已经狼狈地逃回了白骨船。
那艘巨大的白骨船,静静停靠在残破的栈桥边。船体由无数根惨白的人骨拼接而成,缝隙里还在渗出粘稠的血水。
船头那颗巨大的骷髅头,空洞地凝视着岸边。
赵峥走到了栈桥前。
三千英灵,在他身后默然列阵。
戚字战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的赤红,比天边的邪光更盛。
赵峥的目光,死死锁定了白骨船的龙骨。
那里,是整艘船的核心。
只要砸断那根刻满了萨满符文的巨型脊骨,这艘用十万生灵堆砌而成的邪物,就会彻底散架。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奔涌的大明气运尽数流转,手中连枷上的金龙浮雕,发出阵阵低沉的龙吟。
赵峥踏上了栈桥。
一步。
两步。
就在他距离白骨船还有十步之遥的时候。
船头那颗巨大的骷髅头,突然动了。
骷髅的上下颌,无声地、缓缓地张开。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有一股肉眼可见的,纯粹的黑色波纹,从那空洞的巨嘴中喷涌而出。
波纹扫过栈桥。
坚固的青石板,瞬间化为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