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可立大步走进无逸殿。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臣，绯红色的官袍下摆沾满了灰土，眼窝深陷，布满血丝，显然是刚从兵部衙门熬了一个通宵直接赶过来的。
“老臣袁可立，叩见陛下。”
“免礼，赐座。”朱由校指了指下首的锦杌。
袁可立谢恩落座，腰杆挺得笔直。他没有寒暄，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厚厚的军报，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广宁方向，孙承宗孙阁老送来的六百里加急。比登州的战报晚到了半个时辰。”
朱由校接过太监递来的军报，快速扫视。看着看着，他原本舒展的眉头再次拧成了一个疙瘩。
“孙师傅在广宁，日子不好过啊。”朱由校把军报放在桌上，叹了口气。
军报上写得很清楚。广宁城外的女真哨骑越来越多，每天都有数百骑在城外游弋。他们不攻城，只是不断地袭扰明军的粮道，射杀出城砍柴打水的军士。广宁城内有三万守军，但火药、红夷大炮的弹丸消耗极大。孙承宗请求朝廷火速增调粮草和火器，并再调两万客军出关协防。
“陛下明鉴。”袁可立欠了欠身，声音沙哑干涩，“广宁乃辽西重镇，孙阁老苦心经营，城防坚固。建奴若是强攻，我军依托城墙和火炮，未必不能守。但努尔哈赤狡猾至极，他用活人轻骑放风筝，耗我们的粮草。如今辽西走廊的转运极其艰难，民夫死伤惨重，再这么耗下去，广宁恐不攻自破。”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暖阁侧面。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辽东军事沙盘。
他盯着沙盘上插满红蓝色小旗的广宁城，手指在边缘敲击。
“袁爱卿，你发现没有，这份军报里少了一样东西。”朱由校转过头，看着袁可立。
袁可立点头：“老臣正要禀报此事。孙阁老的军报中提及，自上个月初以来，广宁城外再也没有出现过一具亡灵尸傀。所有前来袭扰的，全都是建州女真的活人骑兵。”
“这就透着邪性了。”朱由校冷哼一声，“努尔哈赤在辽东生祭那么多百姓，把五代那些老鬼从地底下挖出来，总不是为了供在沈阳城里当祖宗拜的。亡灵军团刀枪不入，不需要粮草，不知疲倦。按理说，用亡灵军团日夜不停地攻打广宁，才是最省时省力的打法。他为什么把这些怪物藏起来，反而用活人来填辽西这个无底洞？”
袁可立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陛下所虑极是。老臣在兵部衙门推演了整整一夜，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建奴此举，违背了兵法常理。”
袁可立干枯的手指点在广宁的位置，顺着辽西走廊一路往南滑，经过锦州、宁远，最后停在山海关。
“山海关有重兵把守，红夷大炮封锁了所有的隘口。亡灵军团虽然强悍，但并非真正的不死之身。赵指挥在登州和广宁的两战，说明大明的气运和火器到了极致，依然能对它们造成杀伤。努尔哈赤是个懂兵法的人，他不会把宝贵的亡灵大军消耗在山海关的坚城之下。”
“那他把亡灵藏哪了？”朱由校追问。
袁可立没有马上回答。他的手指离开山海关，突然向西移动，越过辽阔的草原，最后重重地点在长城防线上的一处关隘。
喜峰口。蓟镇。
朱由校的瞳孔猛地收缩。
“老臣大胆揣测。”袁可立的声音在空旷的暖阁里显得格外阴冷，“努尔哈赤和五代亡灵的真实战略目标，根本不是死磕广宁。广宁城外的活人骑兵，不过是障眼法，是为了把孙阁老的大军死死钉在辽西。”
袁可立的手指在沙盘上画了一条长长的弧线。
“亡灵军团不需要后勤，不需要粮草。它们完全可以避开辽西走廊，从沈阳出发，向西北进入科尔沁草原，借道蒙古诸部的领地，绕一个大圈，直接叩关蓟镇！”
朱由校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蓟镇，那是京师的最后一道防线。一旦蓟镇被破，建奴的亡灵大军不用三天就能兵临北京城下。
“蒙古诸部会答应借道？”朱由校反问。
“值得注意的是，插汉部的林丹汗，最近两个月彻底没了声息。”袁可立抬起头，直视皇帝，“老臣派去联络林丹汗的使者，一个都没有回来。如果林丹汗已经向建奴臣服，或者……整个插汉部已经被女真萨满变成了新的尸傀呢？”
暖阁里的空气冷得能结出冰碴子。
朱由校脑子里突然闪过刚才看过的登州塘报。赵峥在信的末尾提到，白骨船残骸上有一张人皮航线图，红叉打在登州，虚线却绕过渤海湾，直指天津卫。
海路，三艘白骨船，目标天津卫。
陆路，十万亡灵军团，绕道蒙古，目标蓟镇。
两把钳子。一把从海上夹过来，一把从长城外面夹过来。
“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朱由校咬着后槽牙，眼底泛起骇人的杀机，“他们这是嫌一个个拔城太慢，要在京师城下，把大明朝连根拔起！”
“天津卫的海防现在是个什么光景？”朱由校转过身，死死盯着袁可立。
袁可立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几分。他拱着手，声音干涩。
“回陛下，形同虚设。大明的水师主力，一半在福建防着红毛鬼和海盗，另一半前往皮岛。赵指挥这次在登州虽然大捷，但登州卫折损过半。天津卫那边，只有三个卫所的兵力，加起来不到一万人，战船大多是些年久失修的老闸船。若是那三艘装满邪骨炮的白骨船冲进大沽口，顺着海河逆流而上……直逼通州。”
通州是京师的粮仓，也是京杭大运河的终点。通州若失，京城不出半个月就会断粮。
北边蓟镇长城，东边天津卫海防。这是一个针对大明心脏的立体绞杀局。
朱由校在沙盘前踱步。脚步声又重又急。这位年轻的天子没有慌乱，反而展现出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凶悍。
“袁爱卿，依你看，这局怎么破？”
袁可立深谙兵法，他没有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废话，直接给出对策。
“其一，立刻向蓟镇增兵。京营三大营不能再留在城里吃空饷了，必须拉出去。神机营的火炮全部运上喜峰口和古北口的长城。亡灵怕火，多备猛火油和毒烟。死守长城一线。”
“其二，传旨孙承宗，广宁的兵不动。既然建奴用活人骑兵耗我们，那就让孙阁老把广宁变成个铁刺猬。只要广宁不丢，建奴的后路就始终受到威胁。”
“其三……”袁可立顿了顿，语气加重，“必须拦住那三艘白骨船。绝不能让它们进大沽口。”
“拿什么拦？”朱由校冷声问，“天津卫的一万老弱病残，拿木头船去撞吗？”
“用赵峥。”袁可立脱口而出。
朱由校停下脚步。
袁可立迎着皇帝的目光，分析道：“赵指挥手中的神兵，是这世上唯一能克制煞级亡灵的神兵。登州一战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从登州到天津卫，走海路顺风不过两三天的航程。老臣建议，立刻八百里加急传旨赵峥，让他不要回京，直接率领锦衣卫缇骑和残余的登州卫，沿渤海湾追击白骨船。哪怕拼光了登州和天津两卫，也必须把那三艘鬼船砸沉在海里！”
把最重的担子，压在最锋利的刀上。
朱由校没有立刻答应。他看着沙盘，脑子里飞速盘算。赵峥才刚经历一场血战，身边只剩下一百多个带伤的锦衣卫。让他去追三艘建制完整的白骨船，无异于让他去送死。
但这天下，还有谁能挡得住那些怪物？
“拟旨。”朱由校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满眼决绝。
“加封镇魔司指挥使赵峥为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同知，赐尚方宝剑，便宜行事。命其即刻率部追击白骨船。沿途山东、北直隶各卫所兵马、船只，皆受其节制。告诉他，大明和百姓的命，都在他手上了。”
“老臣遵旨！”袁可立跪地叩首。
“还有。”朱由校看着跪在地上的袁可立，“传令兵部，开武库。把库里所有的火铳、三眼铳、红夷大炮全拉出来。京营三大营即刻拔营，由英国公张维贤统领，开赴蓟镇。告诉张维贤，长城要是破了一个口子，朕诛他九族。”
大明朝的国家机器，在这一刻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开始强行运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