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的清晨,正阳门刚开了一条缝,一骑快马便裹挟着满身泥水与血腥气,疯了般撞进城门洞。
马上那骑士背插三面红旗,手里死死攥着一卷黄绫包裹的铜管,马鞭在空气中抽得劈啪作响。
“八百里加急!登州大捷!后晋煞将史弘肇伏诛!白骨船沉!”
嘶哑的吼声顺着棋盘街一路往北滚。早起倒夜香的、卖早点的、赶着去衙门点卯的官吏,全停了手里的活计。大明朝太缺一场胜仗了。大捷?已经多少年没有听过了?
现在,赢了?不过,那个煞将是什么东西?
消息长了翅膀一样飞进西苑。
朱由校坐在无逸殿的暖阁里,手里捏着那份刚拆封的塘报。纸张边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发脆,发硬。他反反复复把塘报看了三遍。
暖阁里静得只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魏忠贤弓着腰站在下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由校把塘报平铺在御案上,手掌在上面重重拍了两下。
“好。”他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一个字。
这大半个月,太和殿拔了骨钉,紫禁城成了个筛子。他这个大明皇帝被逼得躲在西苑办公,连祖宗留下的皇宫都不敢回。朝野上下物议沸腾,言官的折子雪片一样飞进来,骂他荒怠朝政。他硬扛着不解释,心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
赵峥这小子,真把事办成了。
“万岁爷,这是天大的喜事啊。”魏忠贤瞧准火候,膝盖一软跪在金砖上,大红蟒袍铺散开来,“赵指挥在登州斩将夺船,这是祖宗庇佑,皇爷洪福齐天!奴婢这就吩咐内官监,去天坛预备告捷的祭礼……”
“好了,别说这些虚的,不过赵峥这小子确实不错。”朱由校也很高兴,“三百破十万,赵峥有岳武穆之风。”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魏忠贤面前。
“东厂这几天在京里拿人,动静不小。查出什么名堂了?”
魏忠贤赶紧磕了个头,从袖兜里摸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高高举起。
“回皇爷的话,奴婢这几天把京师九门翻了个底朝天。顺藤摸瓜,端了二十七个暗桩。抓获建奴秘谍一百三十四人。这里头……”魏忠贤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了些,“牵扯了不少做买卖的商贾。尤其是山西那边的几个大东家。”
朱由校接过册子,随手翻开。
“走私铁器三万斤?火药五千斤?还有粮食……”朱由校盯着账目,冷笑出声,“有趣的是,这些做买卖的掌柜,运粮食出关的路线,比兵部职方司画的舆图还要明白。张家口、杀胡口,哪里的守将贪财,哪里的巡检好色,这账本上记的一清二楚。”
魏忠贤趴在地上,脑袋贴着地砖。
“厂臣。”朱由校合上册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既然查实了,为什么不杀?留着他们在诏狱里过年?”
“皇爷明鉴啊!”魏忠贤叫起屈来,“奴婢恨不得活剐了这帮吃里扒外的畜生!可……可这几个山西商人,背后都有朝中大员的干股。昨天奴婢刚抓了范家在京城的掌柜,今天一早,都察院就有三个御史联名上疏,弹劾东厂擅杀无辜、扰乱市井、与民争利。刑部那边也派了人来,说按大明律,商贾犯法得交三法司会审,东厂不能私自用刑。”
朱由校笑了。笑声在暖阁里回荡,凉飕飕的。
“与民争利?好一个与民争利。”朱由校转过身,看着墙上挂着的大明疆域图,“建奴用活人祭祀,唤醒五代亡灵。这帮商人把大明的铁器火药运出关,帮着建奴打造兵器,回头再来砍大明百姓的脑袋。朝堂上这些饱读诗书的清流,反倒心疼起商人的利来了。”
他转过头,盯着魏忠贤。
“传朕的口谕。凡账册上有名有姓的商贾,不论籍贯,不论背后是谁,全数抄家。家产充入内帑,人犯押赴西市,凌迟处死。哪个言官敢上疏求情,东厂就去查他的家底,查出收受贿赂的,一并下诏狱。”
魏忠贤精神一振,响亮地应了一声:“奴婢遵旨!有主子这句话,奴婢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把这帮蛀虫挖干净!”
“还有一件事。”朱由校话锋一转,“工部那个刘邦彦,抓到了没有?”
魏忠贤刚直起来的腰板又塌了下去。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奴婢该死。”魏忠贤声音发颤,“自打那天夜里刘邦彦带着家眷出了崇文门,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奴婢撒出去五百个番子,沿着通州、天津、保定三条道去追。沿途的驿站、客栈全查了。没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朱由校的眼神沉了下来。
刘邦彦在工部营缮司潜伏了那么多年,手里掌握着紫禁城布阵的秘密。这个人跑了,一切线索就断了。
“他一个拖家带口的文官,跑不快。”朱由校冷冷道,“一定有人在接应他。而且接应他的人,势力极大,能抹平沿途所有的痕迹。”
魏忠贤连连磕头:“奴婢一定加派人手,就是掘地三尺……”
“行了,退下办事去吧。把北镇抚司的骆养性也叫上,锦衣卫的缇骑比你们东厂的番子擅长追踪。”
魏忠贤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朱由校重新坐回御案后,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登州大捷带来的喜悦消散了大半。大明这艘破船,外面有狂风骤雨,船舱底下的老鼠还在拼命凿洞。
就在这时,门外的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禀报:“皇爷,兵部尚书、辽东经略袁可立递了牌子,在殿外候驾。”
朱由校抬起头:“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