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灯火通明，地龙烧得极旺，却驱不散大殿里的寒意。
朱由校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两份急递。一份来自城外巡夜的夜不收，一份来自锦衣卫北镇抚司。
“建奴游骑逼近房山。”朱由校把第一份折子拍在御案上，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大殿里的炭火爆裂声，“谁能告诉朕，他们是怎么绕过包围圈的？”
下面站着内阁辅臣和兵部要员，无人应答。
“还有这个。”朱由校拿起第二份折子，直接砸在御阶上，“前门大街地裂，行尸满街！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居然冒出来这些腌臜东西！镇魔司呢？赵峥呢？”
魏忠贤躬着身子，从小太监手里接过折子，重新放回御案上。
“回万岁爷，赵指挥使正带人在前门大街弹压。只是行尸数量不少，镇魔司人手吃紧，一时半会儿怕是脱不开身。”魏忠贤低着头回话。
朱由校冷笑。
萨尔浒之后，大明对建奴连战连捷。摊丁入亩充实了国库，京营换了新火器，辽东的建州女真被打得龟缩在白山黑水之间，连老寨都不敢出。大明君臣早就不把建奴当回事了。直到那个努尔哈赤弄出了亡灵。
阿巴泰的蒙古亡灵军团，还有赵峥来回来关于正黑旗的消息。这些杀不死的怪物生生把大明的骄傲撕开了一条口子。
“陛下。”叶向高出列，拱手下拜，“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即刻下旨，调遣周边卫所及参与合围代善的各路大军，星夜回防京师。”
袁可立站在武官班列前头，闻言转过身，盯着这位内阁首辅。
“叶阁老此言差矣。”袁可立开口，嗓音洪亮，“房山方向的建奴不过是股游骑，没有攻城器械，没有后续辎重。他们来京师能干什么？叩开九门吗？这分明是代善的诡计！”
叶向高垂着眼皮，不看袁可立。
“兵法云，虚虚实实。”叶向高慢条斯理地说道，“袁尚书怎么断定他们只是游骑？万一建奴的主力就跟在后面呢？”
“代善的主力在拒马河！”袁可立上前一步，“英国公带着京营正咬着他们。代善被逼入绝境，这才分兵袭扰京畿，为的就是逼朝廷调兵回防。一旦合围的兵马撤了，代善就能从容遁走。叶阁老，这时候撤兵，咱们前期的布置就全废了！”
“前期布置废了，可以再谋划。”叶向高终于抬起头，“但京师若是出了乱子，大明的根基就动了。袁尚书，你这是拿江山社稷在赌。”
“我赌什么了？”袁可立气笑了，“京师城高池深，九门紧闭，就凭外头那些建奴骑兵，他们拿头撞城墙吗？”
“外头进不来，里头呢？”叶向高反问，“前门大街的行尸是怎么回事？袁尚书，你掌管兵部，这城里的防务你也是有责任的。如今城内诡异横行，城外建奴虎视眈眈。若是内外勾结，里应外合，这京师还守得住吗？”
袁可立被噎了一下。
前门大街的变故确实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没人知道那些行尸是怎么出现在地底下的，明明京师已经被赵峥犁过一轮了。
“赵峥在那边。”袁可立咬牙，“镇魔司能处理。”
“镇魔司只有几百号人。”叶向高寸步不让，“京师有百万生灵。袁尚书，你敢保证镇魔司能把那些怪物杀干净？你敢保证那些行尸不会向之前水井之事一样蔓延到内城，蔓延到皇城？”
大殿里安静下来。
没人敢保证。
这些行尸的可怕，大明君臣已经领教过了。被咬破一点皮肉就会跟着变异。这种东西一旦在人口密集的京师散开，后果不堪设想。
“万一天子蒙尘。”叶向高看着袁可立，“袁尚书，你担得起这个罪名吗？”
这句话诛心。
袁可立的脸涨得通红，指着叶向高的手直抖。
“叶向高！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大明对建奴打了多少胜仗？天启朝的兵什么时候怕过他们？你这是要让天下人看笑话！”
“老臣是为了大局。”叶向高转过身，对朱由校深深一拜，“陛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京师安危重于泰山。外围的兵马就算不能全撤，也必须抽调精锐回防，以备不测。代善跑了，咱们还能再打。京师若是乱了，大明就真的危矣。”
朱由校靠在龙椅的靠背上，揉着眉心。
他年轻，有冲劲，萨尔浒之后的几场大捷让他对大明的军力极有信心。如果只是建奴骑兵，他根本不会理会叶向高的提议。
但现在多了亡灵。
京师太大了，人太多了。前门大街的行尸如果控制不住，整个外城就会变成人间炼狱。
“袁爱卿。”朱由校睁开眼，“英国公那边，有折子来吗？”
袁可立心里一沉。
“回陛下，英国公的京营昨日在拒马河大破代善两红旗，斩首一千七百余级。今日清晨继续追击，目前暂无新报。”
朱由校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
没消息就是有问题。
张维贤是老将，打仗最讲究章法，斥候流水一样往回送军情。断了联系，说明前方出了大变故。
“魏忠贤。”
“奴婢在。”
“派快马，去良乡方向迎一迎英国公的信使。”朱由校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再传旨五城兵马司，封锁前门大街，任何人不得进出。违令者，斩。”
“奴婢遵旨。”
朱由校看着底下的群臣。
“叶阁老的话有理，袁尚书的话也有理。”朱由校负手而立，“代善要跑，朕偏不让他跑。但京师也不能乱。”
“传旨。”
大殿内众人齐齐下跪。
“令遵化、蓟州一线合围兵马，按原定计划向拒马河推进，死死咬住代善主力。”
袁可立松了口气。
“另，调通州大营、丰台大营两部兵马，即刻拔营，回防京师九门。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擅动。”
叶向高叩首：“陛下圣明。”
这道旨意是个折中的法子。外围的包围圈没撤，但把京畿附近的机动兵力全部调回了城下。
朱由校重新坐回龙椅。
“赵峥那边，让他动作快点。朕不管他用什么法子，天亮之前，前门大街的邪祟必须清理干净。”
连枷再次扬起。金龙咆哮，震动长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