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河谷,卷起地上的雪。
河谷两侧的矮山光秃秃的。冻土坚硬如铁。血流在上面,渗不下去,汇聚成洼。
木墙后的火把被风吹得明灭不定。光影交错间,照亮了五军营步卒们沾满泥血的脸。没人说话。风里只有骨骼摩擦的刺耳声。暗青色的鬼火在河谷尽头连成一片海,压了过来。
横冲都的亡灵骑兵开始冲锋。
数以万计的铁蹄敲击在冻土上,连带着明军脚下的地面也跟着震颤。碎石子在冰面上跳动。
张维贤站在阵中,把刀插在地上。他解开头盔的系带,把头盔扔到一边。花白的头发散落下来。
“老子今年五十三了。”张维贤环视四周。“太祖高皇帝打天下的时候,咱们祖上都是泥腿子。是大明给了咱们饭吃,给了咱们衣穿。今天,建奴带着死人来砸咱们的锅。”
步卒们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今天没别的路。”张维贤重新拔出长刀。“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点火!”
炮手们赤着上身,在寒风中往炮管里填塞火药。他们把能找到的碎石、铁钉、甚至生锈的铜钱一股脑倒进去。引信被火折子点燃,发出嘶嘶的声响。
填满碎石、铁钉、铜钱的佛郎机炮齐射。炮口喷出橘红色的火舌,巨响打破夜空。铁砂、碎石呈扇形扫过河谷。亡灵骑兵的先头部队被这股铁雨扫中。骨架碎裂,锈甲崩飞。成百上千的残肢断臂在半空乱飞,暗青色的魂火失去附着,在风中熄灭。
第二轮火炮紧跟其后。又是一片残骸倒地。
缺口转眼被填补。亡灵骑兵前赴后继,撞上木墙。
木墙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粗大的原木被亡灵战马生生撞断。
“长枪手上!”一名把总挥舞着腰刀怒吼。
前排长枪手齐齐踏前一步,枪尖从木墙缝隙中刺出。长枪刺入亡灵的胸腔。没有血流出来。亡灵的骨架卡住了枪头。步卒用力回抽,枪杆断裂。亡灵反手一击,长槊贯穿了步卒的肩膀。步卒没有退。他丢掉断掉的枪杆,双手死死抓住穿过自己身体的槊杆,张开嘴,一口咬在亡灵的手臂骨上。牙齿崩断,满嘴是血。亡灵拔不出长槊,被随后冲上来的另一名明军一刀砍在颈骨上。
火铳手在后排射击。铅弹打穿骨架,无济于事。亡灵的攻势没有停顿。
防线被撕开一个口子。亡灵骑兵涌入阵中。
“拔刀!”
京营老卒丢掉断裂的长枪,抽出腰刀,合身扑向亡灵。
没有退路。人血溅在灰白色的骨头上。战马的蹄子踩进血洼里,溅起暗红色的泥浆。前排明军倒下,后排跨过同袍的尸体顶上。
一名把总被亡灵的长槊挑起。他没有挣扎。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燃了抱在怀里的火药罐。火光吞没了亡灵战马。把总的半截身子摔在地上,还在往亡灵堆里爬。
亡灵骑兵的角弓射出暗青色的箭矢。中箭的明军倒地,皮肉腐烂化作黑水。惨叫声淹没在兵刃碰撞的巨响里。
一名年轻的火铳手被斩断双腿。他倒在血泊中,双手死死抱住亡灵战马的马腿。亡灵骑兵低头,长槊刺下。火铳手张嘴咬住死马的腿骨,直到被一槊刺穿咽喉,双手依然没有松开。
张维贤被亲兵护在中军。他挥刀砍断一具爬过木墙的亡灵的手臂,反手一刀削掉它的头颅。无头尸体依然挥舞着残臂,张维贤抬腿将其踹翻,一刀钉碎它的胸骨。
杀不完。
京营在这绝境中,迸发出了令人胆寒的血性。没有一个人后退。
代善在远处的山坡上看着这一切。
夜色下,河谷里火光冲天。火炮的火舌、燃烧的木墙、暗青色的鬼火交织在一起。
刘邦彦站在一旁,手拢在袖子里。
“兵法云,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帮京营兵,平日里吃空饷、喝兵血,烂泥扶不上墙。”刘邦彦开口,“但真到了绝境,大明军镇的底座还没塌。戚少保当年练兵,讲究一个同生共死。你看他们的阵型,长枪在前,火铳在后,刀盾护翼。这是标准的鸳鸯阵变种。面对亡灵,他们居然还能维持阵型不乱。难得。”
代善冷哼。“阵型再好,砍不死对手也是白搭。你那上家费尽心思把咱们弄进来,就是为了看这出戏?”
“贝勒爷错了。他们明白砍不死,明白退无可退。人在明白必死的时候爆发出来的力量,值得敬畏。”刘邦彦答。
代善不以为然。“敬畏?本贝勒只看输赢。”
战局毫无悬念。京营的防线被一点点啃噬。人会累,会流血,会死。亡灵不会。
张维贤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老国公浑身是血,左臂中了一箭,被他自己用刀剜去了一大块肉,深可见骨。
“国公爷!走!”亲兵队长一把抱住张维贤的腰,将他往后拖。
“放肆!老子不走!”张维贤怒吼,挣扎着要往前冲。
“您得活着!您活着,京营的魂就在!”
几名老卒扑上来,架起张维贤,硬生生将他拖上一匹战马。亲兵队长用麻绳把张维贤绑在马鞍上。
张维贤破口大骂,甚至用头去撞亲兵。
亲兵队长挨了国公爷一头槌,额头见血,却依然死死系紧绳结。
“国公爷,您别骂了。弟兄们送您一程。您回京师,告诉皇上,五军营没给大明丢人。”
亲兵队长用刀背狠狠抽在马臀上。战马吃痛,撒开四蹄向北狂奔。张维贤泪水瞬间翻涌出来。
z战场上只剩下的百人,有的少了胳膊,有的瞎了眼睛。
把总点燃了手里的火把。
“点火药!”
每个人腰间都绑着陶罐,里面装满黑火药。
他们排成一列散兵线,迎着亡灵的冲锋撞了上去。
火光连片亮起。人肉与碎骨漫天飞舞。
老国公趴在马背上,回头看着那片火海,老泪纵横。
“大明万胜……”风中传来老卒们最后的怒吼,随后被淹没在死亡的寂静中。
代善看着远去的那匹孤马。
“跑了一个。”
刘邦彦摇头。“不重要了。京营主力已覆灭。”
代善收回目光,看向房山方向。苏克萨哈的轻骑应该已经逼近京师。紫禁城里的皇帝,满朝文武,马上就会收到建奴兵临城下的消息。那些正在合围的明军,会被调回。包围圈破了。
“传令。”代善翻身上马,“收拢横冲都。正红旗转向,咱们回辽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