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
青石板翻卷,黑水往外涌。
腐臭味盖过了街边的烟火气。
灰袍道人站在长街尽头笑得像个疯子。
赵峥没理会他的挑衅。
盘龙连枷拖在地上,铁环摩擦石板,迸出火星。
迎面扑来三具行尸,穿着破烂的寿衣,指甲黑长。
赵峥手腕一抖。
连枷呼啸而出。
砸在最前面那具行尸的天灵盖上。
头骨碎裂的闷响传遍长街。
连枷上的金龙浮雕亮起,龙吟声压住了满街的鬼哭。
行尸抽搐倒地,化作一堆黑灰。
“镇魔司听令!”赵峥头也不回,“护住百姓!结阵推进!”
魏延拔出绣春刀,带着一队锦衣卫冲了上来。
遇到这些杀不死的怪物,锦衣卫握刀的手都在抖。
赵灵儿站在镇魔司台阶上,小脸煞白。
她强忍着恐惧,在魏延的指导下,缓缓的推到了锦衣卫军阵的后面。
“灵儿,别怕。”
伴随着小丫头给自己打气,周围锦衣卫的绣春刀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芒。
魏延一刀劈下,把一头行尸劈成了两截,断口处黑气乱窜,再也无法愈合。
“可以了!”魏延,“兄弟们,护住灵儿姑娘!”
赵峥看在眼里,心里稍定。
连枷大开大合,每一次挥击都带走一片残魂。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冲过正阳门,马背上的人浑身是血,跌跌撞撞滚下马鞍。
是孙大牛。
他抓着锦衣卫的飞鱼服,嘶哑着嗓子吼:“报……英国公遇伏……亡灵大军……请赵指挥使增援……”
赵峥猛地回头。
亡灵大军?代善手里怎么还有这东西?
他一把揪住孙大牛的领子,听完了河谷血战的经过。
京师九门,此时火光冲天。
坏了,他们有勾连,伏击和京师行尸的出现几乎是同时的,要的就是拖住赵峥和他的镇魔司。
赵峥走不开。
他一旦出城,京师就会变成人间地狱。
“魏延!”赵峥厉喝,“放鹰!传信给国公爷!”
“怎么说?”
“京城有变,我出不去。让他撤!别管代善,保住京营的底子!”
雄鹰冲天而起,没入夜色。
赵峥转过身,连枷指向长街尽头的断指道人。
“今天,你得死在这。”
良乡,京营驻扎在一个废弃军屯。
风停了。
空气冷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张维贤坐在破屋的门槛上,用一块破布擦拭着刀刃。
刘肇基肿着半边脸,蹲在旁边,眼珠子通红。
半个时辰前,锦衣卫的信鹰落在了军屯里。
赵峥来不了。
京城也乱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没有镇魔司,没有那杆能打碎魂火的连枷。
他们面对的是杀不死的怪物。
“国公爷,撤吧。”刘肇基嗓子干哑,“赵指挥使说得对,保住底子。留得青山在。”
张维贤没抬头,继续擦刀。
“往哪撤?”
刘肇基语塞。
“两条腿的步卒,跑得过不用喘气的死马?”张维贤把破布扔在地上,站起身,“一旦背对着它们跑,就是一场屠杀。五军营的步卒全得交代在路上。”
军屯外,伤兵的哀嚎声也低了下去。
张维贤走出破屋。
夜色中,远处的河谷方向亮起了暗青色的光。
那是横冲都的鬼火。
代善并没有急着进攻。
熬干明军的士气,熬干他们的体力,等天一亮,再用亡灵铁骑碾碎这支残兵。
“刘肇基。”
“末将在。”
“你带三千营的骑兵,护着伤兵先走。”张维贤指了指北边,“绕开大路,走山道。能带走多少是多少。”
刘肇基猛地抬头:“国公爷!您呢?”
“我留下。”张维贤语气平淡,“五军营的步卒跑不掉,总得有人带着他们断后。”
“不行!”刘肇基急了,“您是国公!大明可以没我刘肇基,不能没您!我来断后!”
张维贤反手一记耳光。
清脆。响亮。
刘肇基被打得偏过头去,愣住了。
“大明没有谁不能没。”张维贤盯着他,“老子打了一辈子仗,临了把烂摊子扔给手下,自己跑回去当缩头乌龟?祖宗的脸还要不要了?”
他转过身,看着空地上那些东倒西歪的京营士兵。
这些兵,有老有小。
有的连甲都没穿齐,有的手里只剩半截断枪。
他们看着张维贤。
眼神里有恐惧,有迷茫,也有绝望。
张维贤走到一辆破旧的粮车上,站直了身子。
“弟兄们。”
老国公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锦衣卫的信,你们都听说了。镇魔司来不了,赵峥来不了。”
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害怕吗?怕。”张维贤点点头,“老子也怕。那些东西砍不死,谁见谁不迷糊?”
他顿了顿。
“但我们是大明的兵。”
张维贤拍了拍胸口的护心镜,铁甲碰撞,发出铿锵的声响。
“这天下,不能全指望一个镇魔司!大明的军人,也不能全靠赵峥那小子来救!”
“两百多年前,太祖高皇帝驱逐鞑虏,靠的是什么?是镇魔司吗?不是!是徐达、常遇春,是千千万万个拿着刀枪、流着血的凡人!”
“成祖皇帝五征漠北,靠的是什么?是神仙保佑吗?不是!是京营的铁骑,是神机营的火铳!”
张维贤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直指夜空。
“建奴弄来一帮死人,就想把我们的脊梁骨打断?”
“做梦!”
底下安静极了。
只有风吹过枯树的沙沙声。
一个五军营的老卒站了起来。
他丢了一条胳膊,伤口用破布胡乱扎着,血渗得透透的。
他用剩下的一只手捡起地上的长枪。
“国公爷说得对。”老卒吐了口带血的唾沫,“老子活了四十多岁,还没杀过死人。今天倒要看看,把它们骨头砸成渣,它们还能不能爬起来!”
有人带头,就有人跟上。
疲惫的士兵们纷纷站起。
他们没有喊口号,也没有热血沸腾的怒吼。
只是默默地整理甲裙,检查火铳,把刀刃在石头上磨得更锋利些。
凡人之躯,对抗诡异。
这是必死的局。
但没人再提跑的事。
张维贤看着这些兵,眼眶有些发热。
他跳下粮车,走到刘肇基面前。
“带着三千营,走。”
刘肇基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单膝跪地,重重磕了个头。
“国公爷,保重。”
刘肇基翻身上马,带着三千营的残存骑兵和轻伤员,趁着夜色向北撤离。
军屯里只剩下步卒。
张维贤下令拆掉军屯里所有能烧的东西。
门板、房梁、破车、干草。
在阵前堆起了一道半人高的木墙。
“把剩下的火药全拿出来,埋在木墙前面。”张维贤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佛郎机没弹丸了?装碎石!装铁钉!装铜钱!”
“长枪手居中,火铳手在后。刀盾兵死守木墙!”
阵型重新布置完毕。
没有退路。
这群刚刚才焕发新生的京营士兵们准备背水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