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叫孙大牛。
三千营的老卒,跟了英国公六年,没读过书,大字不识几个。但他记性好,所以国公爷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从河谷突围的时候,孙大牛的右肩被一支暗青色的箭擦了一下。箭头没入肉,只是蹭破了甲叶下面的棉衬。但那一小片皮肉当场就黑了。
他没敢停。拿马刀在肩膀上剜了一块肉下来,攥紧缰绳继续跑。
后面有追兵。
不是建奴,是那些死人。它们骑着没有呼吸的死马,无声无息地缀在后面,不紧不慢。孙大牛的马跑多快,它们就跟多快。不追上来,也不掉队。
像猫戏老鼠。
孙大牛不敢回头看。他听得到后面骨头碰骨头的声音,咯吱咯吱,磨得人头皮发炸。
y又跑了三十里,马口吐白沫了。
孙大牛在一处岔路拐了个弯,钻进了道旁一座被烧毁的村庄。倒塌的土墙后面,他把马嘴捂住,自己也咬着袖子不敢出气。
那些东西从岔路口经过。
马蹄声磕在冻土上的闷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走了吗?
孙大牛等了小半个时辰才敢出来。马已经站不住了,四条腿在打颤。他翻身上去,用靴子猛踹马腹。
“再跑一程。跑完了我放你走。”
马打了个响鼻,认了命,继续往东。
孙大牛肩膀上剜掉肉的地方在往外渗血,棉甲被浸透了半边。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一旦停下来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得把话送到。
国公爷就说了一句:“请镇魔司赵峥即刻增援。”
孙大牛反复念了几百遍,念到脑子发木,就剩这一件事了。
——
英国公张维贤的残军退到了河谷东面二十里处的一个废弃军屯。
能打的兵折了大半。五军营的步卒在河谷里被切成碎块,收拢回来的不足三成。三千营还好一些,骑兵跑得快,但战马的损耗同样触目惊心。
佛郎机丢了四门。虎蹲炮全没了。剩下的火器弹药勉强够再打一场。
刘肇基的左脸被亡灵的角弓擦出一道口子,用烧红的刀背烙过了,现在整张脸肿得跟猪头一样。他蹲在墙根底下,用一只手给战马上料,另一只手按着脸上的伤。
“朱耀祖那个王八蛋。”刘肇基闷声骂了一句。
右翼一空,整个阵型就散了。如果朱耀祖不跑,步卒方阵至少还能再撑两轮齐射,佛郎机能多轰几炮。那些亡灵挨了实心弹就碎成粉,只要弹药够——
但朱耀祖跑了。
张维贤坐在军屯的一间破屋里,拿一根木棍在地上划拉。他在画地图。
从这里到京师的路他闭着眼都认得,但他要算的不是路,是时间。
亡灵追兵没跟上来。这反而更让他不安。代善不追,要么是在等什么,要么是在做什么。
“国公爷。”一名斥候掀开门帘进来,浑身是土,嘴唇冻得发紫,“南边发现建奴骑兵的踪迹。”
张维贤手里的棍子停了。
“南边?多大规模?”
“看蹄印,不少。方向是——”斥候咽了口唾沫,“往东南。房山那边。”
张维贤把棍子戳在地上的“京师”二字旁边,半天没说话。
分兵了。
代善用亡灵拖住自己的主力,另一路轻骑绕道房山,直扑京师方向。应该不是要攻城——建奴没那个能耐叩开北京的城门。但几千骑兵在京畿一带烧杀劫掠,朝廷会怎么反应?
调兵回防。
周围那些正在合围的明军一旦被调走,代善就有了喘息的空间。整个合围会被搅成一锅粥。
张维贤站起来,走到门口。
残阳挂在矮山后面,半红半灰。军屯里到处是伤兵的呻吟声和草药的苦味。能战之人三三两两坐在墙根和枯树底下,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麻木的。
不是怕了。是不知道怎么打。
刀砍不死,枪捅不穿,铅弹打出窟窿来还能站着砍你。这仗没法打。
张维贤见过建奴的萨满邪术,也见过蒙古亡灵军团。但今天河谷里那些东西不一样。
它们会列阵。会包抄。会集中箭矢覆盖。
那是一支军队。
一支死了五百年还记得怎么打仗的军队。
张维贤活了五十多年,从遵化到现在的所见所闻无时无刻都在刷新他的世界观。
“把能走的伤兵全部编入辎重队,走不了的就地安置,留一伍人照看。”张维贤的声音哑得厉害,“全军即刻转移,往良乡方向靠拢。”
“国公爷是要回防京师?”刘肇基拖着肿脸过来。
“京师有九门,有城墙,建奴那几千骑兵进不去。”张维贤摇头,“但朝廷那帮人不这么想。一听建奴出现在房山,满朝文武的裤子先湿了一半。他们会逼陛下调兵。这个时候我不回去稳住局面,合围就散了。”
刘肇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想说的是,就算回了良乡又怎样?那些死人还在河谷里。代善随时可以带着那支亡灵杀过来。
凭他们手上这点残兵,挡得住?
张维贤看出了他的意思。
“所以我让孙大牛去请赵峥了。这件事情,恐怕只能靠这小子。”
刘肇基没再说话。
赵峥。
如果那个年轻人来,这仗还有得打。
如果不来——
“走吧。”张维贤翻身上马,没有再往下说。
——
京师,前门大街。
赵峥收到英国公的求援信之前,已经连杀了三个时辰的鬼。
天黑之前一切还正常。镇魔司刚抓捕了城内各处押回来的煽动者,赵峥带着赵灵儿在司里吃了顿热乎饭。灵儿的筷子还没放下,地底下就传来了声响。
然后前门大街的青石板从中间裂了。
裂缝里爬出来的是大量行尸。
整条前门大街的地面在几十息内变成了一片灰色的手臂丛林。
过路的百姓尖叫着四散奔逃。一个卖炊饼的老汉跑得慢了一步,脚踝被一只手攥住,整个人被生拽进了地缝里。连喊都没喊出一声。
赵峥提着连枷冲出镇魔司大门的时候,看到了站在长街尽头的那个人。
灰袍。光脚。左手少了两根手指。
断指道人。
他似乎看着自己在发笑,嘴唇蠕动的口型分明是:“享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