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峥看着巷口。青砖墙挡住了视线,那抹夜行衣的影子早就没入夜色。
魏延凑在旁边,还在喋喋不休地念叨着缘分。
赵峥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头。他从怀里摸出那块在地下祭坛捡来的玉佩。火把的光晕打在玉面上,温润的质地里透着几分诡异的暗红,上面雕着的狼图腾栩栩如生,透着一股子草原的野性。
“派人盯着她。”赵峥把玉佩揣回怀里,语气平淡。
魏延脸上的调侃收敛得干干净净,手按上刀柄:“大人觉得她有问题?”
“大半夜在疫区里转悠,遵化商会养出来的千金,这身手不合常理。”赵峥把连枷扛在肩上,“最重要的是,她刚才听到祭坛被毁的时候,情绪可不太对头。”
魏延点头:“明白了大人。我去安排。”
“别跟得太紧,摸清落脚点就行。在遵化的时候我就发现这女人警觉性很高,别打草惊蛇。”
赵峥迈开步子往回走。长街上的局势已经得到控制。行尸失去了地脉阴气的支撑,变成了一堆堆任人宰割的烂肉。缇骑们两人一组,有条不紊地清理着残局。
火油泼洒在成堆的尸骸上,火舌舔舐着残破的躯体,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浓重的焦臭味混合着黑血的腥气,在夜风中飘散。
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漫长的夜终于熬了过去。风停了,雪也停了,只有满街的狼藉诉说着昨夜的惨烈。
耶律衍翻过院墙,双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夜行衣紧贴在背上,被冷汗浸透,寒风一吹,冷到了骨头缝里。
中堂的灯火依旧明亮。地龙烧得旺盛,却暖不热她此刻的心。
她推开门。带入的寒风让紫铜香炉里的青烟晃动了几下。
耶律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那对包浆厚重的核桃。青衫客坐在一旁,正用火钳拨弄着炭盆里的银丝炭,火星明灭不定。
“怎么慌慌张张的,规矩都忘了?”耶律述眼皮都没抬,声音里透着不悦。
耶律衍走到堂前,低着头,声音干涩发哑:“阵眼……破了。”
炭盆里发出一声脆响,一块银丝炭裂开。
耶律述手里的核桃停住了。中堂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声音。
“你说什么?”耶律述抬起头,目光如刀。
“赵峥把地下水道的祭坛砸了。”耶律衍迎着那骇人的目光,没有退缩,“行尸已经废了,镇魔司正在清场。”
青衫客手里的火钳当啷一声掉在青砖地上。他顾不上捡,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折扇在掌心敲打着。
“这不可能。”青衫客来回踱步,“那阵眼布置得极为隐秘,暗桩用了多少心思才避开五城兵马司的耳目。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找到?”
“不清楚。”耶律衍脑海中浮现出赵峥挥舞连枷砸碎行尸的画面,胃里一阵翻腾,“但孙女是听他亲口告诉我的。”
耶律述深吸气,胸膛起伏了几下,重新坐回太师椅。盘核桃的速度明显加快,摩擦声在安静的中堂里格外刺耳。
“好一个赵峥。”耶律述咬着牙,“耗费了那么多心血,就这么轻易被他破了。”
青衫客弯腰捡起火钳,拍了拍手上的灰,强压下心头的震惊:“老爷息怒。阵眼破了固然可惜,但咱们的目的也达到了大半。京师乱了这一夜,朝廷的兵马调度已经乱了套,内阁下旨调通州和丰台的大营回防。代善那边的压力大减,这步棋已经算成了。”
耶律述盯着墙上的堪舆图,目光在南京析津府的位置上停留良久。
“赵峥这个变数太大。他在京师一天,咱们的事就多一分阻碍。”耶律述转头看向青衫客,“关外那边联系得如何?”
“信使已经出关。努尔哈赤那边只要一动,大明就得把重心全压在辽东。到时候,京师空虚,咱们再配合手上的东西,大有可为。”
耶律述点点头,脸色缓和了一些:“告诉暗桩,这段时间蛰伏,谁也不许轻举妄动。切断所有和断指道人的联系。”
他转头看向耶律衍:“衍儿,你这几日不要再出门了。安分待在家里。”
耶律衍应下,退出了中堂。门帘落下,隔绝了屋内的暖意。她站在廊檐下,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叹了口气。
紫禁城,乾清宫。
早朝免了。朱由校在南书房里来回踱步。地龙烧得很热,他却觉得手脚冰凉。
魏忠贤候在门外,拂尘搭在臂弯里,低眉顺眼,连大气都不敢喘。
急促的脚步声从汉白玉台阶下传来。赵峥一身飞鱼服,大步流星地走来。身上的血腥味和焦糊味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万岁爷等您半宿了。”魏忠贤迎上去,压低声音提醒。
赵峥点头,迈步跨入殿内。
“臣赵峥,叩见陛下。”
朱由校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跪在下面的赵峥。飞鱼服破了好几道口子,暗红色的血迹斑驳,透着一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
“平身。外头怎么样了?”朱由校的声音有些沙哑。
“回陛下,前门大街的行尸已尽数清理。源头也被臣找出来砸了。”
朱由校长长出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他走回御案后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冷茶。
“好。镇魔司立了大功。伤亡如何?”
“折了些兄弟,伤了一批。百姓死伤不少,已安排人手救治安置。”
朱由校捏着眉心,眼中闪过怒意:“查出是什么人干的了吗?五城兵马司巡夜,居然能让人在地下搞出这么大阵仗。天子脚下,简直是形同虚设!”
赵峥上前两步,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双手呈上。
魏忠贤赶紧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放在御案上。
“这是在地下祭坛捡到的。”赵峥说道,“刻着的是契丹文。”
朱由校拿起玉佩,手指摩挲着上面雕刻的狼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又是契丹??”
“当年辽国灭亡,不少皇室宗亲流落中原,隐姓埋名。建奴弄出亡灵,这些前朝余孽怕是看到了机会,暗中勾结。这次京师之乱,外有建奴游骑牵制,内有行尸作乱,分明是里应外合,早有预谋。”
朱由校把玉佩重重拍在御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等京师之围事了,这群人没必要留着了。”
赵峥也不搭话,话锋一转,“陛下,臣还有一事禀报。臣在疫区,遇到了遵化商会夜家的大小姐。”
“商会?商贾之女?”朱由校不解,“怎么了?”
“臣在遵化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连枷对她也有反应。昨夜在疫区,她身手极好,杀行尸的手法专挑要害,绝非普通商贾能培养出来的。臣怀疑她。”
朱由校靠在龙椅上,眼神变冷,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你去查,碰到问题,自行处置。”
赵峥从宫里出来,直奔北镇抚司。
阳光照在积雪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京师的街道上冷冷清清,百姓们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焦臭味。
镇魔司的后院里,受伤的缇骑正在包扎伤口。哀嚎声和药草味混杂在一起。
魏延迎上来,递过一块干净的布巾。
“大人,派去跟着的人回来了。”
赵峥接过布巾擦了擦手上的灰:“说。”
“那娘们进了内城一条胡同,进了个没挂牌匾的宅子。兄弟们没敢靠太近,怕打草惊蛇。查了户部黄册,那宅子是个外地富商买下的,平日里深居简出,没什么访客。”
赵峥解下破烂的披风扔给旁边的校尉,走到水盆前。
“嗯,盯紧点,有什么异常马上汇报。”
“是。”魏延应下,又问,“对了大人,那个断指道人没抓到,要不要发海捕文书?”
“发,不过正主应该不是他。他的上线应该在京师,这次事情被我们一天就解决了,他早晚还得露面。”赵峥把脸埋进冰冷的水盆里。
刺骨的凉意激得他精神一振,连日来的疲惫被强行压了下去。
内城那座无名宅院里,耶律衍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眼底的乌青掩盖不住疲态。她手里把玩着那把杀过无数行尸的短剑,剑刃上还有洗不净的血迹。
爷爷的话在耳边回荡,复国的大业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昨夜长街上那些百姓绝望的脸,还有赵峥挥舞连枷时那不可阻挡的身影。
这真的是一条走得通的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