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井底下的腥臭味还未散去。石壁上的青苔滑腻不堪,稍不留神就会滑脱。赵峥单手抠住砖缝,双腿交替发力,借着井口的微光翻身跃出。
夜风迎面扑来,吹透了被汗水浸湿的飞鱼服,带来一阵彻骨的寒意。
赵峥把盘龙连枷背回后背,拍掉手掌沾染的泥水。
长街上的局势已经变了。
失去了地下祭坛源源不断的阴气支撑,那些原本凶悍异常、不知疲倦的行尸,此刻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的枯木。它们拖拽着残破的躯体在青石板上游荡,动作变得极其迟缓,原本坚硬的骨骼也开始发脆。
魏延提着绣春刀大步走过来,刀刃上的黑血已经凝固成块,随着他的走动扑簌簌往下掉。
“大人。”魏延用衣袖擦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喘着粗气汇报,“这帮东西突然变弱了。刚才砍一刀还震手,现在一刀下去直接散架,连那股子反扑的狠劲都没了。”
赵峥接过旁边缇骑递来的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冷冽的井水顺着喉咙流下,压住了胸腔里翻腾的燥热。
“我把底下的阵眼砸了。”赵峥把水囊扔回去,“没了地脉阴气吊着,它们也就是一堆烂肉。传令下去,分头清理残局。遇到活人统一安置,死尸堆在一起,用火油烧干净,别留后患。”
锦衣卫们得了令,迅速以小队为建制散入各条街巷。火把的光晕在错综复杂的胡同里亮起,驱散了盘踞半宿的黑暗。
赵峥也没有停在原地,顺着一条狭窄的偏僻巷道往前走。沿途尽是倒塌的摊位、散落的杂物,还有残缺不全的肢体。血腥味混杂着焚烧尸体的焦糊味,直往鼻子里钻,令人作呕。
前方拐角处传来微弱的打斗声。
铁器碰撞骨骼的闷响,在死寂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赵峥加快脚步,转过青砖墙。
火光映照下,一个穿着紧身夜行衣的女子正背对着他,被三具行尸堵在死胡同里。
女子身法极其灵活,完全没有常人面对邪祟时的慌乱。她矮身避开左侧行尸的扑击,手中短剑顺势自下而上,精准地刺入行尸下颌,剑锋直接穿透颅骨。
手腕用力一绞。
行尸剧烈抽搐,瘫倒在地。
另外两具行尸左右夹击而来。女子没有退让,抬腿踹翻右边那具,借力腾空而起,短剑在半空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切断了左边行尸的颈椎。
一套动作干净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赵峥停下脚步,没有急着出手帮忙。这杀人的手法,绝对是练家子,而且专门练过如何对付这些不死邪祟。专挑中枢和颈椎下手,招招致命。
女子解决完最后那一具行尸,拔出短剑在鞋底蹭掉黑血,这才转过身。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
赵峥认出了那张脸。
“夜姑娘?”
耶律衍看到赵峥,握着短剑的手指瞬间收紧,呼吸顿了半拍。
她太清楚眼前这个男人的底细了。阿巴泰几万蒙古亡灵大军被他打的灰飞烟灭。真要动起手来,自己恐怕连他一招都接不住。
“赵大人,又见面了。”耶律衍迅速调整情绪,收起短剑,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
赵峥走上前,目光在她身上的夜行衣和手里的短剑上打转,眼神极具穿透力。
“大半夜的,穿成这样在疫区里转悠。夜姑娘倒是好兴致。”
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
耶律衍垂下眼帘,避开他锐利的审视,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腹稿。
“遵化解围后,我陪爷爷带着家当来京师安置。”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破绽,“关外兵荒马乱,爷爷怕建奴再打进来,想着京师天子脚下,总归安全些。谁知道……”
她苦笑了一下,指了指满地的狼藉。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难民往京师跑,本就是常理。
赵峥点点头,目光依旧没有移开。
“京师现在也不太平。你一个姑娘家,身手再好,遇到成群的行尸也吃亏。既然已经安置了,怎么不待在家里?”
耶律衍抬起头,眼神清澈坦荡。
“听到外面有动静,出来看看。这满大街都是逃命的人,总不能见死不救。顺手安置了几个。”
她指了指巷子深处。
“前面有个废弃的菜窖,还有几个地窖,我把落单的百姓都藏在里面了。赵大人既然带了镇魔司的人来,能不能把他们转去安全的地方?地窖里阴冷,有几个孩子快冻僵了。”
赵峥看了她一眼,招手叫来后面跟上来的魏延。
“带几个人,跟着夜姑娘去把百姓接出来。安置到镇魔司的后院去,找大夫看看有没有被咬伤的。”
魏延领命,带着几个缇骑往前走。
耶律衍转身带路,走到菜窖前,搬开压在上面的破木板。
里面藏着十几个百姓,有男有女,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看到锦衣卫的飞鱼服和绣春刀,吓得直哆嗦,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弹。
耶律衍轻声安抚了几句,百姓们这才大着胆子,互相搀扶着爬出来。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死死抓着耶律衍的衣角,怎么也不肯松手。
“多谢夜姑娘。”赵峥看着那些惊魂未定的百姓,语气缓和了不少。
“举手之劳。”耶律衍摸了摸小女孩的头,把她交给旁边的妇人,“只是这满城的怪物,镇魔司能杀得完吗?”
她试探着问。
她想探探大明的底。爷爷谋划的这场乱局,到底能对京师造成多大破坏。外围有建奴游骑牵制,内城有行尸作乱,按理说镇魔司这点人手早就该捉襟见肘了。
赵峥把玩着连枷,铁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源头已经被我砸了。”
耶律衍手指一僵,心跳漏了一拍。
“砸了?”她强压着心头的骇然,声音尽量保持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惊喜。
“地下水道里有个祭坛,拿活人血祭引上来的阴气。”赵峥看着长街尽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坛子碎了,这些行尸没了后继之力。现在镇魔司正在清场,没其他问题的话,天亮之前就能清理干净。”
耶律衍觉得手脚冰凉,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
那可是爷爷耗费了大量心血,甚至动用了埋在京师多年的暗桩才布下的局。为了这个阵眼,耶律家准备了整整三个月,光是寻找合适的地下水脉和活人祭品就费尽周折。
就这么没了?
几个时辰。从行尸爆发到源头被毁,仅仅几个时辰。
她看着眼前这个身形挺拔的男人,心底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爷爷总说大明气数已尽,可只要有这种人在,大辽复国,真的有希望吗?
“夜姑娘?”赵峥见她发愣,出声提醒。
耶律衍回过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赵大人神勇,是京师百姓的福气。既然危机已解,我也该回去了。爷爷还在家里等我,出来久了,老人家该担心了。”
她躬身一礼,转身就走。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甚至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魏延指挥着缇骑护送百姓,看着耶律衍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凑到赵峥身边。
“大人,这夜小姐倒是挺有缘的哈。遵化能碰上,京师这大半夜的也能撞见。长得也水灵。”
魏延咧着嘴,语气里透着几分调侃。
赵峥没理会他的打趣。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