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门大街,长街两侧的铺面大多紧闭门窗,偶尔能听见门板后压抑的抽泣声。
行尸三五成群,在街巷里游荡。这些东西没有痛觉,不知疲倦,见人就咬。
赵峥迎面撞上一头穿着更夫衣服的行尸。那东西半边脸已经烂透了,露出森森白骨,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赫赫声,张着黑洞洞的嘴扑上来。
连枷扬起,砸下。
头骨碎裂,黑灰四散。连枷上的金龙浮雕亮起微光,将一缕残魂吸入其中。
“魏延!”赵峥头也不回,反手一枷将从侧巷扑出来的另一头行尸抽成两截。
“卑职在!”魏延提着沾满黑血的绣春刀,气喘吁吁地跟上来。
“把兄弟们散出去,以十人为一队,沿着主街向两侧梳理。遇到活口,统一安置到镇魔司大院。遇到行尸,能杀就杀,杀不掉就用火油烧!”
“得令!”魏延一挥手,身后的镇魔司缇骑迅速散开。
赵峥没有停步,连枷在手中抡圆,带起一阵劲风,将几头试图靠近的行尸逼退。他一人一枷,硬生生在满街的行尸中杀出一条血路。
断指道人跑了。那老梆子滑溜得很,见势不妙直接遁地溜走,只留下一街的烂摊子。
赵峥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握紧了连枷的握柄。
京师太大了,光靠镇魔司这点人手,根本救不过来。五城兵马司那些人指望不上,遇到行尸跑得比兔子还快。
街角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
赵峥身形一晃,踩着墙头掠过去。一个妇人跌坐在地,怀里死死护着个七八岁的男童。三头行尸正将他们逼入死角。
连枷破空而至。
最前面那头行尸的脑袋直接瘪了下去,无头尸体往前抢了两步,扑倒在地。
剩下两头行尸转过头,空洞的眼窝对准赵峥。
赵峥没给它们机会,连枷顺势横扫,砸断了它们的脊椎。行尸瘫软在地上,上半身还在挣扎着往前爬。
赵峥走上前,一脚踩碎了其中一头的颈骨。
妇人抱着孩子,抖得像筛糠,连句谢都说不出来。
“去镇魔司。”赵峥收回连枷,指了指街对面的方向,“贴着墙根走,别回头。”
妇人连滚带爬地拉着孩子跑了。
赵峥抬头看向夜空。天很黑,没有星光。京师各处都燃起了火头,浓烟滚滚,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味。
他明白,这场乱子和那些与契丹相关的人有关系,会是辽国的余孽?
可大辽亡了多少年了,怎么还有契丹人?
他没有细想,连枷再次扬起,迎向下一波涌来的行尸。
与此同时。
京师内城,一处三进的深宅大院。
这宅子从外面看普普通通,门楼有些破败,连个牌匾都没有。但在宅子深处的中堂里,地龙烧得火热,紫铜香炉里燃着上好的安息香。
中堂上首,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老者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直裰,手里盘着两枚核桃,核桃表面包浆厚重,透着暗红色的光泽。
这人叫耶律述。
“老爷。”一个黑衣汉子单膝跪在堂下,低着头汇报,“前门大街的乱子已经闹起来了。镇魔司那个姓赵的正在四处救火,分身乏术。五城兵马司的人已经乱成一锅粥,内阁刚才传了旨意,调通州和丰台的大营回防。”
耶律述停止了盘核桃的动作,把两枚核桃攥在掌心。
“好。”他点点头,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神色,“乱得好。”
他站起身,走到中堂悬挂的一幅堪舆图前。图上画的不是大明疆域,而是几百年前的大辽版图。
“再等等。”耶律述的手指在堪舆图上的一点重重敲下,“就能收复我朝的南京了。朱明窃取南京数百年,也该还给我们了。”
大辽有五京。上京临潢府,中京大定府,东京辽阳府,西京大同府,还有南京析津府。
这南京析津府,就是如今大明的京师,北京城。
对耶律家的人来说,这座城不姓朱,姓耶律。
门帘掀开,一阵冷风灌进来。
一个穿着素色袄裙的年轻女子端着茶盘走进来。女子容貌清丽,眉眼间透着几分英气,只是眼下脸色有些苍白。
r若是赵峥在这里,他就会发现在自己认识这个女子,夜侣烟,而在这宅子里她真正的名字,叫耶律衍。
耶律衍把茶盘放在紫檀木案几上,端起一盏热茶,递给耶律述。
“爷爷。”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耶律述接过茶盏,没有喝,冷冷地看着她。
“太过?”
“京师可是有好几百万人。”耶律衍低下头,不敢直视耶律述的眼睛,“那些行尸见人就咬,普通百姓根本挡不住。万一控制不住,这满城的人……”
“砰!”
耶律述把茶盏重重顿在案几上,茶水溅落出来,烫了耶律衍的手背。她缩了一下,没敢出声。
“妇人之仁!”耶律述指着堪舆图,厉声喝道,“南京陷落百年,这城里的百姓早就忘记了我大辽的恩惠!他们吃着大明的禄米,穿着大明的衣冠,谁还记得我们耶律家?”
他走近两步,逼视着自己的孙女。
“不给他们点苦头吃,不让他们流点血,他们怎么知道这天下到底该归谁?耶律衍,你不要太善良了!”
耶律衍眼眶发红,死死咬着嘴唇。
“别忘记你父母是怎么死的!”耶律述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当年锦衣卫搜捕前朝余孽,你爹娘为了掩护你,被那些鹰犬活活打死在诏狱里!那时候,这城里的百姓有谁替他们说过一句话?他们只会站在街边看热闹,往你爹娘身上吐唾沫!”
耶律衍的身体猛地颤抖起来。父母惨死的画面在脑海中翻腾,像一根刺扎在心口。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先祖的背叛。”耶律述放缓了语气,伸手拍了拍耶律衍的肩膀,“去吧,回房歇着。外面的事,不用你操心。”
耶律衍垂下眼帘,福了福身,转身走出中堂。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耶律衍站在廊檐下,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枯树。她明白爷爷说得对,大明是自己的仇人。但她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那些被行尸撕咬的无辜百姓。
那些孩子,那些老人,他们有什么错?
大辽早就亡了,复国是对的吗?
她叹了口气,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失落地向后院走去。
中堂内。
耶律衍走后,从屏风后转出一个人影。
这人穿着一身青色长衫,手里摇着把折扇,大冷天的也不嫌冻手。
“老爷。”青衫客收起折扇,看着门帘的方向,“小姐她太过于善良了。在这大明京师待久了,沾了南人的软弱气,都快忘记自己是耶律家的血脉了。”
耶律述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那盏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不去管她。”耶律述摆摆手,“女娃子心软,见不得血。等咱们成事了,她自然就明白了。”
青衫客点点头,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想好以后怎么办没有?”耶律述放下茶盏,看着青衫客,“建奴这次估计是没法对京师造成什么威胁了,接下来要怎么办?”
青衫客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密信,双手递给耶律述。
“老爷放心。”
耶律述接过密信,拆开扫了两眼。
“关外来信了。”青衫客压低声音,“努尔哈赤已经做好了再攻广宁的准备。大明的精锐都被调来京畿一带,辽东方面只有辽东军。只要努尔哈赤拿下广宁,整个辽西走廊就敞开了。”
“广宁……”耶律述眯起眼睛,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
“不止如此。”青衫客身子前倾,“石敬瑭那边的实力,应该已经恢复了。”
听到“石敬瑭”三个字,耶律述的眼中闪过精光。
五代十国时期,后晋高祖石敬瑭为了称帝,将燕云十六州割让给契丹,并自称“儿皇帝”。对耶律家来说,石敬瑭就是大辽最忠实的走狗。
“石敬瑭的亡灵军团,加上努尔哈赤的女真铁骑,大明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挡不住。”青衫客摇开折扇,扇了两下,“咱们在京师弄出这出戏,一来是搅浑水,二来本身也是为了打乱大明的部署。”
耶律述站起身,走到堪舆图前,目光落在“南京析津府”的位置上。
“赵峥那个小杂碎,手里的连枷有些邪门。他杀行尸,连枷就能吸纳残魂。这事你怎么看?”耶律述问。
“无妨。”青衫客不以为意,“他对人的本事可不见得有多高明,朝堂上想整死他的人可太多了。就等着汉人自己把他搞死就行了。”
耶律述仰起头,看着屋顶的雕花梁柱。
“很好。”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中堂里回荡,“百年了。光复大辽荣光,就靠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