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营的锋矢阵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钉进了正红旗的心脏。
代善看得清清楚楚。他最精锐的巴牙喇,那些从海西女真的尸堆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兵,在大明重骑的冲击下像纸人一样被撕开。
是技不如人。更势不如人。
明军骑兵的冲阵太严整了。每一排骑兵的间距、速度、出刀的时机,都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这不是个人勇武的厮杀,这是一架打磨到极致的杀人机器。
“撤。”
代善吐出一个字。
苏克萨哈一愣:“主子?”
“留嘉木湖的两个牛录断后,其余人跟我走涞水方向。”代善已经翻身上马,目光扫过战场,语速极快,“带不走的辎重全烧了,伤兵能骑马的带走,不能骑的——”
他顿了一息。
“留下。”
苏克萨哈张了张嘴,没说话。留下就是死。但他跟了代善二十年,知道这位贝勒爷一旦说出“撤”字,就绝不会有第二个选择。
“嗻!”
号角声变了调。
三声短促的牛角号——这是正红旗全军后撤的信号。
嘉木湖牛录额真巴克什听到号声,脸上的表情只是僵了一瞬。他拨转马头,对身旁的弟弟吼了一句:“告诉阿玛,我替他尽忠了。”
然后他带着一千二百名骑兵,迎着三千营的锋矢阵,反向冲了上去。
这是死士。
英国公张维贤看到建奴分兵断后,眉头一挑。
“老狐狸,跑得倒快。”他抬起马鞭指向南方,“传令三千营,吃掉断后的人,然后给我追!天黑前赶不上就不追了,别中了埋伏。”
“得令!”
接下来的战斗没有任何悬念。
断后的嘉木湖牛录拼死缠斗了不到两刻钟,就被三千营和随后压上的五军营步卒联手绞杀殆尽。巴克什本人被三杆长枪同时刺中,钉在拒马河的冰面上,至死没有松开手里的弯刀。
三千营随即渡河追击。
涿州到涞水的官道上,代善的大军丢盔弃甲,狼奔豕突。沿途的雪地上全是被丢弃的旗帜、断裂的马刀和来不及带走的伤兵。
明军骑兵咬在后面,每追上一股掉队的小部队,就是一阵短促的厮杀。那些落单的女真骑兵甚至来不及列阵,就被斩马刀劈翻在雪地里。
一个白甲兵被追上时,回身射了一箭,钉在明军骑兵的肩甲上。箭矢打滑弹飞。明军骑兵连马都没减速,三眼铳几乎抵在他后背上扣动扳机。
这一路追杀,一直持续到天色擦黑。
张维贤信守了自己的承诺,日落时分鸣金收兵。
三千营的骑将回到中军交令时,浑身浴血,但笑得像个偷了鸡的黄鼠狼。
“国公爷,大捷啊!斩首一千七百余级,俘获战马三千匹,还逮了十几个牛录章京。”
张维贤点点头,面上不动声色,但攥着马鞭的手微微发抖。
一仗打崩正红旗。
若是二十年前有人告诉他京营能做到这一步,他会把那人当疯子。但今天,他做到了,自己的这位皇帝,还真是中兴之主。
“报捷京师。”张维贤翻身下马,踩在被血染红的雪地上,“告诉陛下——代善已成丧家之犬,臣请旨追剿。”
——
涞水附近的一处废弃驿站。
代善终于下令停止行军。
不是他想停。是人马都到了极限。从午后激战到黄昏逃亡,正红旗连续奔波了六个时辰。战马口吐白沫,士兵们靠在墙根和枯树下,连卸甲的力气都没有。
苏克萨哈清点完人数回来时,脚步很虚浮。
“主子。”他单膝跪在代善面前,声音沙哑,“出关时两万一千人,眼下能联络到的……不足一万三。阵亡三千二百余,失散的还在陆续归队,但涞水以东的散兵怕是回不来了,明军在搜捕。”
代善没说话。
他坐在驿站破败的门槛上,面前摊着一张被血渍浸透的舆图。
烛火很暗,映着他灰败的面容。
苏克萨哈从没见过主子这个表情。代善戎马一生,哪怕萨尔浒那次败仗,他也只是沉默了一夜,第二天照样骑马杀人。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被正面击溃的。
铁骑对铁骑,肉搏对肉搏,大金勇士被大明京营碾碎了。
“大同。”代善终于开口,手指点在舆图上那个位置,“我们从这里进来的,现在必须从这里出去。”
苏克萨哈凑上来看了一眼,面色更难看了。
从涞水到大同,还有两百多里山路。沿途是太行山的崇山峻岭,大军通行速度会降到每日三十里。而身后,英国公的京营随时会追上来。
更要命的是,大同那边有没有明军集结,谁也不知道。
“主子,万一大同附近的明军全数集结……”苏克萨哈没把话说完。
代善抬起头,目光落在驿站外黑沉沉的夜空中。
万一大同被堵。
那他代善,和这一万多条性命,就会被封死在太行山东麓。前有关隘,后有追兵,左右都是悬崖绝壁。
和当年萨尔浒,一模一样的死局。
不。比萨尔浒更绝。那次好歹还有父汗在接应,这次他连退回辽东的路都没有了,他的下场恐怕会和阿巴泰一样。
“贝勒爷。”
一个声音从驿站的阴影里响起来。
代善猛地抬头。
刘邦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檐柱旁边,灰袍上沾满了灰尘和泥点,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撤退时这个人被裹在亲卫队中间,代善几乎忘了他的存在。
“滚。”代善低声道。
刘邦彦没动。
“贝勒爷,那面镜子。”刘邦彦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空气里,“您现在想看看了吗?”
代善沉默了很久。
驿站外面传来伤兵的呻吟声和战马啃食干草的窸窣声。风穿过破败的窗棂,把桌上的烛火吹得摇摇晃晃。
苏克萨哈看向代善,欲言又止。
代善站起身,踢翻了门槛前的碎砖。
“把箱子搬进来。”
刘邦彦的嘴角弯了弯。他侧身让开路,冲外面招了招手。
两名灰衣随从抬着那口上了三道铜锁的黑色木箱,走进了驿站。
箱子落地的瞬间,代善感觉脚下的地面震了一下。
那面铜镜里的暗青色光芒,隔着箱板,隐隐透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