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九门轰隆隆闭合,千斤闸轰然落地。
沉闷的巨响在九城上空回荡,宣告着这座大明帝都正式进入战时封锁。
与此同时,距京师百里之外,涿州以北。
天地间一片肃杀,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朔风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代善勒住战马,视线越过拒马河结冰的河面,死死盯着正前方。
拦在他面前的,是一座铁壁。
拒马河北岸的旷野上,大明军队的阵列如同一座绵延数里的钢铁长城,是英国公带领回师的京营。
居中是五军营,步卒方阵严丝合缝,长枪如林,盾牌如墙。阵列前方,是神机营的火器阵地,一尊尊虎蹲炮、佛郎机炮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冰面。两翼,则是跨坐在高头大马上,人马皆披甲的三千营骑兵。
阵列正中,一杆巨大的“明”字战旗迎风狂舞。
战旗之下,英国公张维贤跨坐在一匹纯黑色的辽东大马上,花白的胡须被风吹得散乱,但他那双老眼却亮得惊人。
“国公爷。”副将李定策马上前,大声禀报,“探马报,前方便是代善的兵马,约莫两万骑。”
张维贤冷笑一声,布满老茧的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
“还真就不是冤家不聚头,这下咱们是逮住这老小子了,不过我看这小子没把我们当回事啊,见到我们都不跑的?”
李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嘿嘿,这段时间建奴狂妄惯了,还以为咱们京营还是以前那些一冲就散的软脚虾呢。”
张维贤没说话,目光扫过自家的军阵。
若是放在几年前,京营确实烂透了。吃空饷、兵器生锈、老弱病残充数。但当今天子登基后,下狠手整治京营,杀了一批贪将,补足了粮饷。更重要的是,从萨尔浒大捷开始,到如今的登州,遵化,大明堂堂正正对阵女真从无败绩。
因此现在的京营士兵,看着对面的女真铁骑,眼里没有恐惧,只有见猎心喜的狂热。女真人的脑袋,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和实打实的军功。
“传令。”张维贤拔出长剑,斜指长空,“神机营准备。三千营压住阵脚,三轮炮响过后,给老夫碾碎他们!”
“得令!”
沉闷的战鼓声在明军阵中擂响,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人的心口上。
拒马河南岸。
代善的面色阴沉得滴水。
“主子,明狗的军阵很严整,不像是传闻中不堪一击的京营。”苏克萨哈凑上前,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
代善咬了咬牙。
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对面那支军队,军容肃杀,士气高昂,根本不是那种一触即溃的鱼腩。
“绕不过去了。”代善冷冷道,“京师就在眼前,我们没有退路。想要跳出包围这一阵咱们就不能躲了。冲上去!明狗的火器犀利,但只要冲破他们的阵型,近身肉搏,他们绝对不是我大清勇士的对手!”
他猛地抽出马刀,向前一挥。
“正红旗,前锋牛录,给我冲过去!踩碎他们的防线!”
呜——
凄厉的牛角号声撕破了旷野的风声。
一千多名正红旗重甲骑兵催动战马,踏上结冰的拒马河,如同一道黑色的泥石流,咆哮着朝明军阵地席卷而去。
马蹄声碎裂了冰面,冰碴四溅。
“建奴上来了!”明军阵中,神机营的千总死死盯着前方,手里的红旗高高举起。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放!”红旗猛地斩下。
轰!轰!轰!
上百门虎蹲炮和佛郎机炮同时发出怒吼。耀眼的火光瞬间撕裂了灰暗的天空,浓烈的白烟腾空而起。
密集的铅弹和铁砂如同一张死亡之网,劈头盖脸地罩向冲锋的女真骑兵。
冲在最前面的女真骑兵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连人带马被打得血肉模糊。战马惨嘶着栽倒在冰面上,巨大的惯性让后面的骑兵躲闪不及,接二连三地撞在一起,人仰马翻。
鲜血瞬间染红了拒马河的冰面。
但女真人确实悍勇。借着前面同伴尸体的掩护,剩下的骑兵继续疯狂催马,试图拉近距离。
一百步。
“火铳手,三段击!预备——放!”
砰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连绵不绝。现在的神机营的火铳手训练有素,前排射击完毕,立刻后退装填,后排上前接替。密集的弹雨连绵不绝,将试图冲阵的女真骑兵一层层剥去。
“顶住!冲过去就是胜利!”一名女真牛录额真挥舞着狼牙棒狂吼,但他话音刚落,一发铅弹直接掀飞了他的天灵盖。
第一波试探性的冲锋,在距离明军主阵还有五十步的地方,彻底崩溃。
留下了一地的人马尸体,残存的女真骑兵狼狈地退回了南岸。
代善在后方看着这一幕,眼角剧烈抽搐。
还是大明军队的火器配合,还是那在萨尔浒的梦魇!
“主子,不能这么硬冲。”苏克萨哈急道,“明狗的火器太猛了,必须散开阵型,从两翼包抄!”
代善深吸一口气,刚要下令改变战术。
就在这时,对面的明军阵地中,变阵了。
隆隆的战鼓声节奏一变,变得急促而暴烈。
神机营的火铳手迅速向两边裂开,让出了数条宽阔的通道。
紧接着,大地开始震颤。
比刚才女真骑兵冲锋时更加猛烈的震颤感,从北岸传来。
“那是什么……”苏克萨哈瞪大了眼睛。
一杆赤红色的战旗从明军阵中升起,旗帜上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浴火金乌。
大明,三千营!
数千名全身披挂重甲的明军骑兵,从通道中鱼贯而出,在阵前迅速汇聚成一个巨大的锋矢阵。
带队的骑将手持一杆丈二镔铁长枪,面罩拉下,只露出一双充满杀意的眼睛。
“大明万胜!”骑将狂吼。
“万胜!万胜!”重骑齐声怒吼,声震九霄。
没有试探,没有迂回,直插代善中军。
大明三千营,这支承载着永乐大帝封狼居胥荣光的铁骑自土木堡的衰弱后再度崛起,直接对着对岸的两万女真大军,发起了正面冲锋!
马蹄声如滚滚春雷,踏碎了拒马河的坚冰。
代善看着排山倒海般压过来的红色铁骑,脑子里嗡的一声。
疯了!
明军怎么敢?他们怎么敢放弃火器优势,用骑兵和建州女真打对冲?
“迎敌!全军迎敌!”代善声嘶力竭地咆哮。
正红旗和镶红旗的骑兵仓促列阵,迎着三千营冲了上去。
双方的锋线在冰面上轰然相撞。
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只有最原始、最血腥的钢铁碰撞。
噗!
大明骑将的长枪如毒龙出海,借着马匹的冲力,直接贯穿了一名女真白甲兵的胸膛。枪杆一抖,将尸体挑飞,砸入后方的敌阵。
“杀!”
大明骑兵手中的斩马刀挥舞成一片雪亮的刀网。这些经过严格训练,装备了精良大明制式铠甲的骑兵,在近战中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战斗力。
一柄柄三眼铳在极近的距离喷吐出火舌,直接把女真人的脸轰成烂西瓜。紧接着,骑兵们倒转铳柄,把沉重的铁铳当做骨朵,狠狠砸在敌人的头盔上。
骨裂声、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
以往女真人引以为傲的骑战技巧,在三千营这种不讲理的重甲平推面前,完全失去了作用。
堂堂之阵,正正之旗。
大明军队用最硬派的方式,告诉这群塞外野人,什么叫天朝上国的底蕴!
仅仅一炷香的时间,女真的前锋阵列就被凿穿。三千营如同切黄油的热刀,在建奴的军阵中犁出了一条血肉胡同。
“挡住!给我挡住!”苏克萨哈挥刀连砍了两名后退的逃兵,但也无法阻止阵型的溃散。
代善的脸色已经从阴沉变成了铁青。
他引以为傲的八旗精锐,竟然在正面对决中,还是被大明京营给压制了!
如果继续这么打下去,不出半个时辰,他的大军就会全线崩溃。
“贝勒爷,扛不住了!明狗太猛了!”一名浑身是血的巴牙喇冲到代善面前,绝望地大喊。
代善死死攥着马缰,指节发白。
他看着对面大纛下稳如泰山的英国公张维贤,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戾气。
“好,很好。”代善咬牙切齿,“大明军阵确实齐整,大明将士确实悍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