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没有立刻安静。
有人还在骂,有人还在推搡城门口的士兵。但骂声的音量已经降了半截。
亲王。
皇帝的弟弟。
外城的百姓,有些人一辈子都没见过宗室。现在一个穿素色常服的少年站在他们面前,说自己是信王。
“他是谁?”
“信王?哪个信王?”
“皇帝的亲弟弟!”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扩散。推搡的动作慢了下来。
朱由检站在城门洞前方三丈远的位置。陈把总认出了王承恩,又看见后面跟着的锦衣卫,腿一软差点跪了。朱由检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他面对着人群,嘴巴张了张。
没出声。
赵峥站在他身后,没催。
朱由检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
“南城水井里的脏东西,本王知道。”
人群的骚动停了一拍。
“死了人。本王也知道。”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抬起头,眼眶红着。
朱由检看着她。他没有背台词。赵峥教他的三句话他记住了,但此刻他说不出那些官面上的套话。
他说的是自己的话。
“本王在信王府读书,读的都是史书上的大道理。什么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本王读了十几年了,今天才知道,百姓长什么样。”
他指了指那个抱孩子的妇人。
“这位嫂嫂,你家孩子多大了?”
妇人愣了一下,哽咽道:“八……八个月。”
“八个月。”朱由检点了点头。他的声音还有些发紧,但没有再断。“本王的皇侄儿也差不多大。今早本王刚抱过他。”
“他也怕冷,也会哭。跟你怀里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人群安静了。
朱由检继续说:“城门不是为了关你们才封的。南城的行尸,锦衣镇魔司已经清了。封城是因为建奴大军即将压境,城门一开,出去的不是逃生的路,而是建奴的骑兵。”
他顿了顿。
“本王不会说漂亮话。但本王今天站在这里,就是告诉各位——天家没忘了外城。”
人群里有人抹了一把眼睛。
那个大嗓门的汉子张了张嘴,想再吼两句,却被旁边的人扯了袖子。
“行了行了,人家亲王都来了……”
陈把总跪在一旁,眼圈都红了。他在永定门守了十二年,从没见过哪个宗室亲贵肯到外城来,对着一群泥腿子说这种话。
赵峥在后面看着朱由检的背影。
行。
这小子虽然嫩了点,但和历史上一样骨头还是正的。
就在气氛缓和的当口,赵峥余光扫到巷口。
魏延带着两个便装锦衣卫已经贴到了那几个起哄的短褐汉子身后。其中一个汉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身体往后缩了半步。
赵峥朝魏延比了个手势。
动手。
魏延一把扣住那汉子的后颈,手腕一拧。另外两个锦衣卫同时出手,将旁边两个人按在了墙上。
“别动!”
第四个汉子反应最快。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截骨白色的东西,往地上一摔。
符骨。
赵峥的瞳孔骤缩。
符骨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三截。暗红色的光从裂缝中迸射而出,钻入地缝,顺着砖石的缝隙往四面八方蔓延。
地面开始震动。
人群中有人尖叫起来。
赵峥已经冲了出去。他一把拽过朱由检的后领,将信王往身后一甩。王承恩手忙脚乱地接住了殿下。
“后退!所有人后退!”
陈把总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城门洞前方三丈处的青石板炸裂开来。碎石飞溅间,一只灰白色的手从地下伸了出来。
指甲发黑。皮肉半腐。
第二只手。第三只。
三具行尸从碎裂的地面下钻出来。它们身上穿着早已腐烂的衣物,面目全非,空洞的眼窝里燃着一团暗红色的火焰。
与南城水井里爬出来的那些一模一样。
人群彻底炸了。
“鬼!鬼啊!”
“行尸!又是行尸!”
二三百人往后疯跑,哭喊声震天。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被人流撞倒在地,怀里的孩子大哭。陈把总扑过去,用身体护住她,但一具行尸已经朝他们扑来。
赵峥拔开连枷上缠着的黑布。
铁柄上金龙探出。
左脚踏地,腰胯一拧,连枷抡出一道弧线。
砰。
第一具行尸的脑袋连同半个肩膀一起碎裂。骨骼、腐肉、那团暗红色的鬼火,在连枷触及的瞬间全部化为灰白色的粉末,被风一吹,扬散在空中。
金龙虚影的光芒扫过粉末,粉末里残存的红光眨了两下,灭了。
第二具行尸张开嘴,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吼,朝赵峥扑来。
赵峥往前迈了一步。
连枷回旋。
第二击。
这一击从上往下,劈在行尸的天灵盖上。整具行尸从头到脚裂成两半,两半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倒下,就在金光中崩散成飞灰。
第三具行尸试图钻回地下。
赵峥一脚踩住它露在外面的手臂,连枷幻化成一柄寒光闪闪的长枪猛地扎下去,枪头直接贯穿地面,钉进了地底。
金色的光沿着枪头往地下扩散。
闷响。
地面鼓起一个包,又塌下去。地缝里冒出一股灰烟。
三具行尸,前后不到十息,全部化为齑粉。
城门口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二三百双眼睛盯着赵峥。
他站在碎裂的青石板中间,长枪立在地上,枪头上的金龙虚影缓缓收回,只剩一道淡淡的金色余晖。随后长枪再度变回那不显眼的连枷模样。
没有人说话。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坐在地上,被陈把总扶着,嘴唇哆嗦着,忽然冒出一句:“赵……赵大人?”
赵峥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说书先生说的那个赵大人?”
赵峥没接话。他蹲下身,从碎裂的地面缝隙里拨出了一截碎裂的符骨残片。
暗红纹路已经在金光余韵下彻底黯淡。
朱由检站在五步之外。
王承恩拉着他的袖子,拼命往后拽。但朱由检没有动。
他看着赵峥蹲在碎石中翻检符骨残片的背影。
车上问的那个问题,此刻有了答案。
一个有不臣之心的人,不会拿自己的命去挡在行尸和百姓中间。不会连想都不想就把亲王推到安全的地方。
叶向高的话,童谣里的暗示,那些精心编织的猜忌——在连枷落下的那一瞬间,全碎了。
赵峥站起来,把符骨残片递给跟上来的沈炼。
“城门地基下面k恐怕有预埋。这批符骨应该就是报恩寺那些没找到的。”
沈炼脸色难看。
赵峥朝魏延那边看了一眼。
魏延已经把三个暗桩控住了。第四个摔符骨的,跑了两步被沈炼的人扑倒,额头磕在墙角上,鲜血直流。
赵峥走过去,蹲下身。
那人趴在地上,嘴里嚼着什么。魏延眼疾手快,一把就卸掉了他的下巴。两根手指插进他嘴里,硬生生抠出一团黑色药丸。
“想死?没那么容易。”
他捏住那人的下颌,把脸扳过来。
短褐的袖口被扯开,右臂内侧纹着一只青狼。
跟断指道士袖口绣的那只,一模一样。
魏延把这条胳膊举起来,给赵峥看了一眼。
“带走。全部带走。”赵峥站起身。“京师九门地基要挖开检查,和山海关那次一样。”
他转身走回朱由检面前。
信王脸色发白,但站得很稳。
“殿下没事吧?”
朱由检摇了摇头。他看着赵峥手上沾的灰烬和泥土。
“赵指挥。”
“臣在。”
朱由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挤出j几个字。
“本王……错了。”
赵峥看了他一眼。
“殿下没错。该问的问题就该问。”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错的是那些有别样心思的人。”
他说完转身朝魏延走去。
朱由检亲手扶起那个抱孩子的妇人被人。孩子不哭了,趴在母亲肩头,黑亮的眼睛盯着朱由检。
王承恩凑过来,小声问:“殿下,还继续巡城吗?”
朱由检沉默了两息,看着在场仍旧面露惊恐的百姓们,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轻声说道。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