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东华门,仪仗分成两队。
镇魔司的人打前哨,信王府的车驾居中,两翼散着便装锦衣卫。朱由检的马车用的是亲王规制,青帏四角挂着铜铃,走在石板路上叮当轻响。
赵峥骑马走在车旁。
刚过了长安街,马车的帘子掀开一角。
“赵指挥,上车来说话。”
赵峥勒马,扭头看了一眼。王承恩站在车辕上,朝他微微欠身,脸上堆着客气的笑。
赵峥把连枷交给身旁的亲卫,翻身下马,提袍上了车。
车厢内铺着暗灰色的毡毯,角落里一只铜手炉,茶水却没有备。朱由检坐在右侧,膝盖上依旧放着那卷《贞观政要》。
王承恩放下帘子,站到车外,背朝车厢。
车厢里只剩两个人。
朱由检没有寒暄。
“赵指挥,本王有一事相问,你须如实回答。”
赵峥在左侧坐下,双手搁在膝上。
“殿下请说。”
朱由检盯着他。
十六岁少年的目光认真得过了头,像一个刚学会下棋的人,非要在第三步就看出对手的全部意图。
“你是赵宋后人。手持太祖连枷,杀鬼镇魂,功高震主。”朱由检一字一顿,“本王问你——你有没有不臣之心?”
赵峥愣了一息。
脑子里只蹦出两个字。
卧槽。
就这?
你朱由检把人请到车上,关门放帘子,搞得跟密室审讯一样,结果就问这么一句?
这话放在朝堂上,任何一个老狐狸都不会正面问。要么试探,要么设套,要么旁敲侧击。哪有直接怼脸上来的?
难怪历史上被那帮文官搓圆弄扁。
这点心思,连周德海都糊弄不住。
但赵峥没有笑。因为问这话的人是大明亲王,而且——他确实是赵宋后人。
赵峥抬起头。
“臣若有不臣之心,殿下觉得臣会怎么答?”
朱由检一怔。
赵峥没等他回话,继续说。
“臣说有——殿下信吗?殿下不信。因为有不臣之心的人不会承认。”
“臣说没有——殿下信吗?殿下也不信。因为没有不臣之心的人说了跟没说一样。”
“所以这个问题,怎么答都没用。”
朱由检的手指从书脊上滑下来,攥住了书角。
赵峥看着他。
“殿下想知道臣忠不忠?别听臣说了什么。看臣做了什么。”
“辽东陷落,臣带着妹妹杀出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把敌情送进京师。三屯营面对阿巴泰的诡异大军,臣带着镇魔司的人硬吃了。南城水井里的符骨,更是臣的人一截一截捞出来的。”
“殿下可以去查这些事。查完了,比问臣一万遍都管用。”
车厢晃了一下,是前面的马避让行人。
朱由检沉默了很久。
车辕外王承恩的身影一动不动。
“你说得对。”朱由检的声音低了下来,“是本王唐突了。”
赵峥摇头。
“殿下肯当面问,比背后猜忌强一百倍。”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
眼神之间有些别扭。但也少了些审视,多了些别的什么。
赵峥也不点破,掀帘看了看外面。
街道两旁的铺面半数关着门。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挑担的脚步匆匆,不敢抬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安的躁意。
“快到永定门了。”赵峥放下帘子。
——
永定门。
还没到城门洞,就听见吵嚷声。
赵峥下车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城门内侧黑压压挤了二三百号人。男女老少都有,有拖着板车的,有背着包袱的,有抱着孩子的。人群挤在门洞前,朝城墙上的守军大喊大叫。
守备把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陈,脸晒得黑红,嗓子已经喊哑了。
“乡亲们,朝廷有令,九门暂时封闭!代善建奴大军已到涿州,随时可能兵临城下——”
“代善来了关我们什么事!”人群里一个大嗓门吼道,“南城前几天死了多少人?井里爬出来的东西你见没见过?”
“五城兵马司呢?一个人影都没有!”
“内城让我们进吗?不让!外城让我们走吗?也不让!”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哭喊,“把我们关在这里等死?”
“朝廷就是这样不把我们的命当回事!”
陈把总满头大汗,手按着刀柄,两腿发软。他底下就四十来个兵,面对二三百个情绪暴躁的百姓,只能用身体堵在门洞前。
人群推搡越来越厉害。有人往城门上扔烂菜叶子,有人开始骂娘。
赵峥目光一扫。
人群后方的巷口,有几个穿短褐的汉子混在里面,不哭不闹,只管起哄。每当人群的情绪稍微平复一点,他们就喊一嗓子,把火再挑起来。
赵峥叫过魏延和沈炼。
“看见了吗?”
魏延眯着眼往那边扫了一圈,点头。
“巷口那几个人,不像百姓。”
“带几个人散进去。”赵峥压低声音,“盯住他们,先别动手。等我信号。”
魏延和沈炼各带了两个便装锦衣卫,从侧巷绕了进去。
赵峥转身,快步走到信王马车旁。
王承恩正往外探头,脸色发白。
“赵指挥,这……”
赵峥没理他,直接掀了帘子。
朱由检已经听见了外面的喊骂声,手指攥着书角,没有动。
“殿下。”赵峥说。
“本王听见了。”
“那就请殿下下车。”
王承恩急了:“赵指挥!百姓正在闹事,殿下万金之躯——”
“正因为百姓在闹,殿下才得出面。”赵峥打断他,看向朱由检。
“殿下此行名义是奉旨巡城、安抚民心。如果连在百姓前的面都不敢露,巡的什么城?安的哪门子人心?”
朱由检放下书。
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城门前的混乱。二三百号人推推搡搡,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往城墙上砸东西。
“他们在骂朝廷。”朱由检说。
“他们在骂朝廷不管他们的死活。”赵峥纠正了一下,“殿下,这些人不是刁民。南城前几天出了行尸,死了人。五城兵马司没人敢来,内城又不让进,现在外城又封了门。他们是真怕。”
朱由检攥了攥拳头。
他下了车。
脚踩在积雪上,咯吱一声。冷风灌进袖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赵峥跟在他身侧,低声道:“殿下不用说太多。告诉他们三件事就够了。”
“第一,南城的行尸,镇魔司已经清了。”
“第二,封城不是不管他们,是为了不让城外的建奴和城内的脏东西里应外合。”
“第三——”
赵峥顿了顿。
“殿下亲自来了。天家没有忘了外城的百姓。”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
他整了整衣冠,迈步朝城门走去。
人群还在推搡。陈把总的衣领被人扯开了,帽子歪在一边,喊得青筋暴起。
“信王殿下驾到——”
王承恩尖利的嗓音划破嘈杂。
人群一愣。
骂声停了一拍。
所有人回头,看见一个穿素色常服的少年从仪仗后面走出来。
他很瘦。脸被冷风吹得发红。但腰杆挺得很直。
赵峥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按在腰间空荡荡的刀鞘上。
他没有往前站。
这一刻,该站在最前面的人不是他。
朱由检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城门洞的回音把每个字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本王朱由检,奉皇兄旨意巡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