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张维贤领兵追了一夜。
三千营的马快,五军营的步卒跟不上。他在黎明时分下令全军就地歇了一个时辰,让步卒合上来,火炮跟上,阵型不散。
追击建奴和围猎不一样。围猎是追兔子,建奴是狼。狼被逼急了会反咬一口。
但周敬堂那八百骑的先锋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
“斥候呢?”张维贤骑在马上,目光扫着前方河谷的地形。
“最后一批斥候是卯时初放出去的,到现在还没回来。”副将刘肇基答。
张维贤皱了皱眉。周敬堂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打仗不含糊,不至于连信都送不回来。
“全军结阵,步骑混编,火炮居中。”张维贤勒住缰绳,“按遇伏预案推进。”
身后的京营开始变阵。五军营的步卒在外围列方阵,长枪手在前,火铳手在后。三千营剩余的骑兵收拢到两翼。佛郎机和虎蹲炮被拖到阵中央的高地上,炮口朝前。
游击将军朱耀祖领着自己那两千人缀在最后面。他被编入了右翼,负责策应。但他把自己的位置挪到了阵列最末端。
刘肇基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大军进入河谷。
两侧是光秃秃的矮山,山上的树早被砍光了当柴烧。冻实了的河水横在谷底,河面上覆着一层脏雪。河谷宽约二里,地形开阔,骑兵倒是能跑得开。
但张维贤的眉头越皱越紧。
太安静了。
鸟没了。这个季节再冷,山麻雀也该有几只。但矮山上一只鸟都没有。
“停。”
全军止步。
张维贤举起千里镜,朝河谷深处望去。
千里镜的视野里出现了一片灰色的东西。
起初他以为是树林。但树林不会有金属的反光。他拧了拧镜筒,画面清晰了一些。
不是树林。
是骑兵。
密密麻麻的骑兵站在河谷对面,一动不动。没有旗号——不对,有旗。灰白色的旗面上绣着两个字,看不太清。
“建奴的骑兵?”刘肇基凑过来。
张维贤没答话。他把千里镜递了过去。
刘肇基看了一会,脸色变了。
战马的鼻孔里没有白气。铠甲生锈,颜色发灰,胯下的马匹像是从坟里刨出来的。
“是亡灵。”刘肇基的嗓子有点发干。
阿巴泰的蒙古亡灵军团已经被赵峥灭了。
当面的这些亡灵是哪里冒出来的?而且这支还不一样——列阵的整齐程度远超见过的蒙古行尸。前排长槊,中排角弓,后排旌旗,三列纵队,间距统一。
这是一支有建制的亡灵部队。
张维贤很快从震惊中抽出来。能震惊的时间不超过三息,超过三息就是庸将。
“佛郎机装填!目标正前方骑兵集群!”
“虎蹲炮前移!推到前排步卒后面!”
“步卒举盾结圆阵!火铳手准备三段击!”
命令密集得像连珠箭。京营不愧是被天启帝重新编练过的底子,各部迅速调整。佛郎机的铁弹被塞进炮管,炮手用火折子引燃引信。
亡灵骑兵动了。
没有号角,没有呐喊。前排长槊放平,中排角弓上弦,全军同时催马。
马蹄踏在冰面上,无声无息。
地面在疯狂震动。
张维贤感觉到了脚下的颤动。
“放炮!”
佛郎机率先开火。
铁弹呼啸着砸进亡灵骑阵。实心弹丸犁出了一条惨烈的沟壑——亡灵骑兵被直接轰碎,骨架飞散,铠甲碎裂,残肢在空中划出灰白色的弧线。
第一轮炮击打掉了冲锋前列的一整排。
“再装填!”
但亡灵不会被吓退。被炮弹轰开的缺口,立刻被后排填上。它们不需要勇气,因为不知道恐惧。冲锋的速度没有任何变化。
第二轮炮击。又撕碎了一片。
然而亡灵中排的角弓在冲锋中松弦了。
暗青色的箭雨腾空。
“举盾——”
箭矢落入明军阵中。盾牌挡住了多数,但有缝隙。一支暗青色的箭从两面盾牌的间隙中穿过,正中一名火铳手的脖子。
火铳手捂着脖子倒下去。伤口周围的皮肉发黑,以极快的速度腐烂。旁边的同袍伸手去扶,碰到黑色脓液的瞬间,手指也开始发黑。
“别碰伤口!”刘肇基嘶声大吼,“中箭的人别碰!”
但阵中已经开始出现混乱。士兵们亲眼看见同袍在面前腐烂成一滩黑泥,这种恐惧比刀枪砍来更致命。
亡灵骑兵撞上了步卒方阵。
长槊刺穿了前排盾牌手的身体。灰白色的战马撞开阵线,蹄子踏过人体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步卒们用长枪捅进亡灵的胸腔,枪头从后背穿出,但亡灵低头看了看枪杆,伸手一折,断了明军的枪,反手一槊把步卒钉在地上。
杀不死。
三千营的骑兵从两翼包抄上来,斩马刀劈进亡灵的身体。刀刃砍断骨骼,砍碎铠甲,但亡灵被劈成两截后,上半身依然挥舞着武器。
火铳对着脑袋轰,脑袋炸了,无头的躯干仍然在砍人。
只有佛郎机的实心弹能造成有效杀伤——铁弹把骨架轰成齑粉后,那些骨粉暂时没法重聚。但佛郎机的装填速度太慢,而亡灵的冲锋太快。
第三轮炮击后,亡灵已经冲进了炮兵阵地。
张维贤拔刀砍翻了一个扑上来的亡灵骑兵,刀口卡在肋骨里。他弃刀,抽出腰间短铳,顶着亡灵的头颅轰了一发。头颅碎了,但躯干的手死死攥着他的甲裙。
刘肇基冲过来一刀砍断那只手,拽着张维贤往后退。
“国公爷,撤!这东西杀不完!”
张维贤没动。他扭头看了一眼右翼。
右翼空了。
朱耀祖的旗帜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那面旗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后方移动——朱耀祖跑了。
“该死!”
两千人的侧翼一空,亡灵骑兵涌进缺口,直插京营腹心。
溃败从右翼开始蔓延。先是朱耀祖那部,然后是与他相邻的五军营右哨。士兵们看到侧翼的友军在跑,身后的亡灵在追——跑的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住。
“不许跑!”一名把总拦在溃兵前面,被自己人推倒踩过。
张维贤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刘肇基,收拢三千营,掩护全军后撤。”
“国公爷——”
“这是军令!”
刘肇基不再犹豫。他集结了身边还能战斗的三千营骑兵,在张维贤身前组成了一道骑墙。
张维贤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战场。
河谷里到处是暗青色的鬼火。明军的旗帜倒了大半,佛郎机被亡灵掀翻,炮手的尸体挂在炮架上。五军营的步卒被切割成几块,各自为战。
大溃败。
张维贤拨转马头,跟着刘肇基的骑兵向东撤退。
跑出数里后,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灰蒙蒙的河谷里,暗青色的旌旗正在升起。旗上两个字在晨光中格外刺目——
“横冲。”
张维贤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起了刘肇基的话。
只有那个人能打这一仗。
“传令兵!”张维贤在马背上吼道,“八百里加急送京师——告诉陛下,请镇魔司赵峥即刻增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