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去的时候,代善策马来到了战场。
八百匹明军战马的尸体铺满了旷野。马尸之间夹杂着人的残骸——有的还保持着挥刀的姿态,有的只剩半截躯干。雪被血和黑色的脓水泡成了泥泞的烂地。
横冲都的亡灵骑兵已经重新列阵。
一个不少。被斩马刀劈碎的残肢不知什么时候又接了回去,只是接口处多了一道暗青色的裂纹。代善盯着最近的一具亡灵看了很久。这东西的左臂似乎被齐肩斩断过,现在却好端端地挂在肩膀上,只是角度明显歪了。
“能自己修复?”代善问。
刘邦彦跟在后面,闻言点头:“只要魂火不灭,躯壳损毁可以修补。但修补需要消耗气运,杀得越多,修得越快。”
“气运?”
“就是活人的精气。”刘邦彦解释得很坦然,“刚才那八百明军,够横冲都修补三次的。”
代善的目光从亡灵身上移开,落在战场边缘一具明军军官的尸体上。
那军官断了一只手,是自己砍的——断面很齐,刀口朝内。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刀柄,刀刃卡在某具亡灵的骨缝里。
脸朝天,死不瞑目。
代善认得这个表情。这是战场上见多了的表情——不甘心。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拨转马头。
“明军主力距此多远?”
“按昨日明狗的行军速度,大队人马最快今日午后抵达。”苏克萨哈答得很快。
代善没有立刻说话。他骑在马上,视线越过列阵的亡灵骑兵,看向东面。
京师在东面。
昨天他是从那个方向逃过来的。被打得丢盔弃甲,像条丧家犬。
现在他手里多了一万两千个杀不死的骑兵。
“刘邦彦。”
“奴才在。”
“横冲都打得过英国公的京营吗?”
刘邦彦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具断手军官的尸体旁,蹲下来看了看,伸手合上了死人的眼睛。
“论阵战,横冲都不惧大明京营。它们不会疲惫,不怕火铳,不畏疼痛,越杀越多。但有两个问题。”
刘邦彦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火炮。铅弹打不死它们,但实心铁弹能把骨架直接轰散。一旦骨架碎成粉末,魂火会失去附着,短时间内无法重聚。英国公的佛郎机和虎蹲炮,是横冲都最大的威胁。”
“第二呢?”
“赵峥。”
代善的眉毛跳了一下。
“锦衣卫那个小杂碎?”
“那杆连枷不是凡物。”刘邦彦的语气头一次带上了郑重,“奴才的上家特意交代过,赵峥手里的太祖盘龙连枷,是横冲都的天敌。连枷一落,魂火直接灭——不是打散,是灭。灭了就回不来。”
代善沉默了。
赵峥。
又是赵峥。
阿巴泰的大军折在这个人手里,蒙古亡灵军团被他一人一枷抽得灰飞烟灭。
代善攥了攥缰绳。
他闭上眼睛,把当前的局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正红旗残兵还有万余人,但士气低落。横冲都一万两千骑,杀不死,不吃粮,不需要休息。
而对面是英国公的京营——主力至少有近两万人,火器犀利,士气正盛。
如果跑,钻太行山,走大同出关,除了要躲避四面合围的明军之外,这条路他能不能走通还不好说。另一方面就算走通了,回到辽东又怎样?空手回去?
父汗会怎么看他?
阿巴泰全军覆没,他代善也灰溜溜跑回去,两路大军入关,一个子儿没捞着,反而折了好几万人马。
萨尔浒之后八旗的家底已经经不起这样败了。
代善睁开眼。
“不跑了。”
苏克萨哈一愣。
“主子?”
“英国公的追兵午后到,对吧?”代善翻身下马,走到一块被踩得乱七八糟的雪地上,拔出马刀,在雪面上画起了地图。
“他追了我一夜,铁打的人也该累了。他的三千营昨天冲阵消耗极大,今天能追的多半是五军营的步卒和少量骑兵。”
刀尖划过雪地,画出了到京师的路线。
“我让横冲都打前站,正面迎击英国公的追兵。它们吃不了火炮的亏,但可以拖住京营。”
“然后呢?”苏克萨哈问。
“然后你带正红旗轻骑绕道涞水南岸,从房山方向直插京师西南。”代善的刀尖重重扎在“京师”两个字上,“英国公的主力被横冲都缠住,京师空虚。不攻城——你就在城外杀人放火,四处劫掠,把声势闹大。吸引明军去京师勤王。”
“分兵?”
苏克萨哈的瞳孔一下亮了。
他明白了。
代善还是和之前一样的想法,吸引周边的明军去京师,好让入关的大军能够跳出合围。
正红旗出现在京师城下,亡灵军团同时在涞水搅局——消息传到紫禁城,满朝文武会怎么想?
参与合围的明军被调回防守京师,两红旗主力就有了从容撤退的空间。甚至可以在回撤途中席卷几个州县,掳掠人口财物,带着战利品出关。
败仗变成劫掠战,灰溜溜的撤退变成满载而归。
而代善自己带领的这所谓横冲都甚至可以借此和英国公的主力打一战,如果能够重创他。
回到辽东,这笔账就能交代了。
“主子要不让奴才带兵在这里等明狗?主子带着大军去游击,万一事有不逮,主子还可以想办法突出去。”苏克萨哈是起的好心,万一被英国公主力缠住,再想脱离可就南乐。
“不,我就在这里好好会会这位大明的国公。”代善态度很坚决。
得令。苏克萨哈没再劝。
跟了代善二十年,苏克萨哈只见他赌过两次。第一次是萨尔浒之战时脱离战场保全正红旗,第二次是现在。第一次赌赢了。
这一次,不知道。
代善看向刘邦彦。你跟我走。
刘邦彦拱了拱手,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但代善注意到,这人的目光在扫过横冲都的方向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代善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两个时辰后,苏克萨哈带着五千轻骑消失在房山方向。
代善率领残余的正红旗和横冲都亡灵骑兵,进入涞水东面的隘口扎营。
他亲自选的地形。
两侧是矮山,中间是一条冻实了的河谷,宽约二里。骑兵冲锋的空间足够,但明军火炮的展开面被压缩了至少一半。
横冲都的亡灵骑兵不需要营帐,不需要灶火。它们就站在河谷里,一动不动,像一片铁灰色的枯林。
代善坐在山坡上,啃着最后一块冷硬的肉干。
刘邦彦。
奴才在。
你那上家,到底想要什么?
刘邦彦沉默了一会儿。
贝勒爷成功逃出去后,自然就知道了。
代善盯了他几息,把最后一口肉干咽了下去。
他不信这个人,一个字都不信。但眼下,他需要这面镜子,需要镜子里的一万两千骑。
等回了辽东,再算这笔账。
——
京师,紫禁城。
天启帝朱由校站在乾清宫的丹墀上,手里攥着英国公刚送来的捷报。
英国公大破代善两红旗于拒马河,斩首一千七百余级——
左右群臣齐声道贺。
“陛下,各地大军均已云集代善军团附近,若是没有变故不日即可全歼这支建奴力量。”袁可立面带笑容的说着,与之相反的是内阁首辅叶向高一直冷着脸一言不发。
朱由校撇了眼叶向高终于开口说道:“传令英国公,加速追击,围歼代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