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善没有沉浸在这种膨胀感中太久。
因为营地里的哭声把他拉了回来。
最先发现异状的是苏克萨哈。他冲出驿站大门的时候,看到了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场面——营地西侧临时安置伤兵的那片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两千多具尸体。
不是战死的。
每一具尸体都面色灰白,嘴唇发青,身上的伤口干干净净,没有一滴血。
血全被抽走了。
一个正红旗的老兵跪在自己兄弟的尸体旁边,手里攥着一截断了的绷带。他弟弟的伤本来不重,只是大腿被流矢擦了个口子,包扎好了歇两天就能骑马的。
现在他弟弟躺在雪地上,干瘪得像一具风干的皮囊。
“谁干的?”老兵抬起头,满脸泪水,嗓子已经哑了,“谁他妈干的!”
没有人回答他。
所有活着的正红旗士兵都看到了刚才那一幕。血珠从伤兵身上飘起来,汇成血球,灌进那面铜镜。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的同袍、兄弟、亲族,被活生生抽干。
而下令的人,正是贝勒爷。
代善站在驿站门口。
他的目光扫过那片尸体,没有移开。一个合格的统帅不能在士兵面前移开视线,否则就是心虚。
但他的右手在袖子里抖了一下。
“收敛尸体。”代善的声音很平,“按阵亡将士礼制,记录名册,待回辽东后抚恤家属,双倍。”
“主子,他们不是阵亡的。”苏克萨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代善没回头。
“本贝勒说是,就是。”
苏克萨哈闭嘴了。
营地里的骚动在代善的沉默中渐渐平息。正红旗的兵毕竟是八旗老底子,纪律刻在骨头里。但代善能感觉到,那些士兵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仇恨。是恐惧。
怕他。也怕他身后那片暗青色的鬼火。
“贝勒爷。”刘邦彦不知何时又凑了上来,手里捧着一块绢帕,上面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符文,“横冲都已经列阵完毕。但他们需要一个指挥者,您得——”
“我自己指挥。”代善打断他。
刘邦彦愣了一息。
“贝勒爷,这些亡灵需要特殊的号令方式,奴才建议——”
“我说了,我自己来。”代善转过身,直视刘邦彦的眼睛,“你的镜子,你的兵,你的上家,我现在都可以不问。但有一条——这支兵马从今日起听我号令,你不许碰。”
刘邦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贝勒爷果然谨慎。”他把绢帕递过去,“这上面写着驭使横冲都的口令。不复杂,一共三条——前进、停止、杀。”
代善接过绢帕,没看。他把绢帕塞进甲胄内衬里,抬头望向旷野。
一万两千亡灵骑兵在夜色中静默伫立。他们不呼吸,不交谈,甚至连胯下的幽马都没有任何声响。
代善的耳朵捕捉到了另一个声音。
马蹄声。
从东面来的。
“斥候回报!”一名正红旗探马从黑暗中疾驰而来,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明军前锋!约八百骑,距此不到十里!打的是三千营的旗号!”
苏克萨哈脸色一变。
张维贤果然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时间。天才刚亮,追兵就又到了。
“八百人?”代善的嘴角扯了一下,说不清是苦笑还是冷笑。
放在两个时辰前,八百三千营骑兵足以让他的残兵心胆俱裂。刚才那一仗被打出来的阴影还没散,再来一次冲阵,正红旗搞不好直接崩盘。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代善翻身上马。
“苏克萨哈,带正红旗的人后撤五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片暗青色的鬼火上,“这里,交给他们。”
他对着旷野上沉默的亡灵大军,喊出了绢帕上的第一个口令。
亡灵骑兵听懂了。
一万两千颗头颅同时转向东方。幽蓝色的鬼火在眼窝中跳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前军执槊。中军挎弓。后军旌旗猎猎。
代善喊出了第三个口令。
杀。
没有冲锋号,没有呐喊。
一万两千骑亡灵骑兵同时催动幽马,无声地向东面席卷而去。马蹄落在雪地上,不留蹄印。铠甲的铁片相互碰撞,发出的不是金属声,而是一种低沉的、类似于骨头摩擦的“咯吱”声。
代善坐在马上,看着那片暗青色的潮水消失在晨色中。
三千营前锋校尉周敬堂是整儿八经的京营出身,从没打过这么顺的仗。皇帝重新编练京营,自己这帮子老油条是吃了大苦才留了下来,这不一仗打崩代善两红旗,这军功不就来了。
昨天那一仗,三千营锋矢阵正面凿穿正红旗主力。周敬堂亲手捅翻了三个白甲兵,战马的鬃毛上还粘着凝固的血块。
英国公的军令很明确:咬住代善,不让他跑进太行山。
所以他请命继续追击,看看能不能为自己博得一个封侯之功。
八百骑踏着晨雾向西推进,沿途全是建奴丢弃的辎重——烧了一半的粮车、折断的旗杆、来不及收拾的血迹。溃败的痕迹太明显了。
“校尉,前方五里发现大量蹄印。”探马回报。
周敬堂点了点头。建奴跑得不慢,但人困马乏,撑不了太久。
“加速。天大亮前追上他们。”
八百骑催马提速。三眼铳别在腰间,斩马刀已经出鞘。这些骑兵个个眼睛放光——昨天斩首的军功还没捂热,今天又有送上门的。
晨雾越来越浓。
周敬堂皱了皱眉。清晨不会有这么浓的雾。这雾不对劲,颜色发青。
马蹄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闷,像隔了一层棉。周敬堂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骑兵队列还在,但雾气已经把队尾吞了。
“停。”
八百骑同时勒马。
雾里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鸟叫,连马匹呼出的白气都在空中凝住不散。
周敬堂的战马忽然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脖子上的鬃毛全炸开了。
畜生比人敏锐。
“列阵!”周敬堂没有犹豫,马刀前指,“圆阵!背靠背!”
八百骑迅速收拢,外圈持刀,内圈端铳。训练了千百遍的阵型在十息之内成型。
然后他们听到了声音。
“那是什么……”周敬堂身旁的副手张嘴说了半句,后半句卡在了喉咙里。
雾散了一角。
前方三十步外,一排骑兵凭空出现。
没有任何预警——是直接出现在那里,像原本就站在雾里等着。
灰白色的战马,没有呼吸。骑手穿着锈迹斑斑的明光铠,头盔下面是一张干枯的脸。没有皮肉,只有紧贴骨骼的灰色皮革和两个黑洞洞的眼窝。
眼窝里,幽蓝色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
“亡灵?”周敬堂瞳孔紧缩。
这些亡灵似乎极有战术。
前排执长槊,槊尖斜指天空,角度一致。中排挎角弓,弓弦已经拉开,箭矢搭在弦上。后排举旌旗。
旗上两个字——横冲。
周敬堂不认识这两个字代表什么。但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后背的寒毛全部竖了起来,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意灌满四肢。
这是猎物被盯上时的本能反应。
“放铳!”周敬堂吼了出来。
内圈的火铳手扣动扳机。砰砰砰,爆豆般的铳声撕裂了诡异的寂静。
铅弹打在亡灵骑兵身上。
周敬堂看得清清楚楚——铅弹穿透了那些锈甲,在灰白色的躯体上打出一个个窟窿。碎骨飞溅。
但亡灵没有倒。
被打出窟窿的骑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洞,然后抬起头。
眼窝里的幽蓝火焰跳了跳。
像是在笑。
“第二轮!第二——”
话没喊完。
亡灵中军的角弓同时松弦。
没有破空声。箭矢是暗青色的,飞行时无声无息,像一群从地底爬出来的蛇。
第一轮箭落在明军阵中。周敬堂旁边的副手闷哼一声,低头看了看插在自己小腹上的箭。箭杆入肉的瞬间,伤口周围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
不是毒。
是腐烂。
副手张开嘴想喊,但舌头已经烂了,嘴里涌出一股黑色的脓水。他从马上栽下去,落地的时候小腹已经塌陷成一个黑洞。
“御箭!”周敬堂厉声大吼。
但第二轮箭已经到了。
八百人的圆阵被暗青色的箭雨笼罩。惨叫声四起。中箭的骑兵纷纷坠马,身体在雪地上抽搐翻滚,腐烂从伤口蔓延至全身,活生生的人在几息之内变成一摊黑色的烂肉。
周敬堂的左臂被一支箭擦过,甲叶挡住了箭头,但箭杆碰到了他露出的手腕。
一小片皮肤瞬间变黑。
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骨头在被什么东西啃噬的感觉。
周敬堂一刀斩断自己左手手腕以下的部分。
断手落在雪地上,五指还在抽搐,两息后化成一滩黑水。
“冲出去!”周敬堂用断腕夹住缰绳,右手持刀,“别守了!冲出去找主力!”
八百骑——不,已经不到五百了——发起了绝望的冲锋。
斩马刀劈在亡灵骑兵身上,火星四溅。刀刃切开了锈甲,斩断了骨骼,但那些亡灵被劈成两半后依然在动。上半截身子趴在地上,伸出灰白的手抓住明军战马的腿,把骑兵拽下马。
周敬堂亲眼看到一个三千营老卒被三只断手拽下战马,按在雪地上。亡灵们围上来,不是撕咬,不是砍杀——它们只是按住他,然后那些灰白的手掌开始发光。
老卒的脸在发光中迅速枯萎,像一朵在烈日下脱水的花。三息。只用了三息,一个活生生的壮汉变成了一具干尸。
周敬堂拨马回砍,刀劈开了两具亡灵,但身后涌上来更多。
它们不会累。不会痛。不会死。被砍碎的残肢在地上爬行,自动朝最近的明军士兵靠拢。
雾越来越浓。
周敬堂发现自己已经分不清方向了。耳边全是弟兄们的惨叫、骨头碎裂的声音,以及那永远不停的咯吱咯吱咯吱。
他的战马终于承受不住恐惧,疯狂地嘶鸣着原地打转。周敬堂用断腕猛击马颈,逼它冲向一个方向——任何方向。
他冲出了十步。
然后一杆长槊从雾中刺来,贯穿了战马的脖子。
马匹轰然倒地,周敬堂被甩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上。他挣扎着爬起来,还没站稳,一只灰白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冰凉。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进来的寒意再次涌了上来,比刚才更猛。周敬堂低头,看到一个没有下半身的亡灵骑兵正趴在雪地上,死死攥着他的脚。
眼窝里的幽蓝火焰平静地注视着他。
周敬堂一刀剁在那只手腕上。手断了。但另一只手又伸了过来。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
从四面八方的雪地里,从雾中,从碎裂的残肢里,无数只灰白的手朝他伸了过来。
周敬堂砍断了最后一只手,刀刃却卡在了一具残肢的骨缝里。他拔不出来。
更多的手攀上了他的小腿、膝盖、腰。
他停止了挣扎。
环顾四周。雾里已经没有活人的声音了。只有那永恒的、令人发疯的骨头摩擦声。
周敬堂仰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晨雾遮住了天光,只有暗青色。
“大明……万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