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锁落地,箱盖掀开。
驿站里所有的烛火同时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代善看得很清楚——烛芯上的火焰是被“吸”进铜镜里的。光、热、甚至空气中残余的温度,全部朝着那面巴掌大的铜镜汇聚。
黑暗中,只有铜镜正面发出的暗青色光芒。
那光不像火,更像是浸在深水里的月亮。冷飕飕的,照在人脸上,把每个人的面孔都映成一张死人的颜色。
苏克萨哈不自觉地退了半步,手按上了刀柄。
镜面里的画面比上次更清晰了。
荒原还是那片荒原,但原本静止的骑兵开始有了动作。那些穿着皮甲、戴着毡帽的骑兵缓缓转动脖子,仿佛隔着镜面,在“看”外面的人。
他们的眼窝里燃着暗青色的鬼火。
代善的后背渗出了冷汗。
他打了一辈子仗,也见过萨满做法,见过尸堆里爬出来的尸傀兵。但镜子里这些东西,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
阿巴泰手下那批蒙古亡灵军团,说白了就是一群被转化驱使的行尸。没有意识,没有阵法。
但镜中这些骑兵有阵型。
骑兵分成三列纵队,前军执长槊,中军挎角弓,后军扛旌旗。旌旗上的字他看不清,但排列方式分明是中原正规军的行军序列。
“这他娘的是什么东西?”代善的声音压得很低。
刘邦彦蹲在箱子旁边,一只手搭在铜镜的边框上。那边框冻得像块冰,但他浑然不觉。
“贝勒爷,我之前说过了。这是我大汉河东军。”刘邦彦说,“太祖刘知远麾下最能打的一支兵马,驻扎太原,号称横冲都。鼎盛时期满编一万两千骑,每一个都是从沙陀、党项、契丹的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卒。”
代善瞳孔收缩。
他对中原历史了解不多,但“河东”两个字他听说过。大金国的史官跟他讲过——五代十国,天下大乱,河东是出皇帝的地方。后唐、后晋、后汉,三个朝代的开国之主,全是河东起家。
那是个比辽东还要混乱、还要血腥的时代。
“这面镜子哪来的?”代善问。
“贝勒爷不需要知道来历。”刘邦彦的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您只需要知道怎么用。”
“怎么用?”
刘邦彦伸出手,指了指镜框边缘刻的一圈铭文。那些字歪歪扭扭,不像汉字,也不像女真文,倒像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血。”刘邦彦说,“您的十滴血,是钥匙。但每次开镜,需要献祭两千生灵。”
“两千生灵?!”苏克萨哈失声叫了出来,“我们被困在此地,上哪儿去找两千活人献祭?用我们自己的伤兵吗?”
代善的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盯着刘邦彦。
刘邦彦笑了笑,似乎早就料到这个问题。
“贝勒爷您现在没有选择不是吗?明军须臾便到,若是您不下决定,这剩下的建州勇士,恐怕一个都回不去辽东了,而现在您面前就有个翻盘的能力。”他指了指那面铜镜,“就在镜中。只等有缘人开启。有了它,贝勒爷再攻京师也是可能的。”
代善沉默了。
他从女真再次崛起一来一直固守底线,从未与正黑旗的那帮子萨满交往过,他认为大金的领土必须要用女真勇士的刀剑去获得。
但现在,他没得选。
外面的风更大了。驿站的门板被吹得哐哐作响,缝隙里灌进来的寒风刮在脸上。远处已经隐约能听到明军搜捕散兵的马蹄声和喊杀声。
那个声音在靠近。
“主子,怎么办?要不我们先继续跑吧!”苏克萨哈凑到代善耳边,声音极低,“咱们最多还有半天的时间。天一亮,英国公的追兵就到了。一万三千人,困在太行山里,前后都是死路。”
代善没理他。
他走到铜镜前,蹲下身子,直直地盯着镜面。
镜中那些骑兵也在盯着他。
暗青色的鬼火一齐转向他的方向,像是上万只萤火虫同时对准了同一个目标。
代善把右手伸进嘴里,咬破了食指。
血珠冒出来,黑红色的,在暗青色光芒照射下显得格外浓稠。
他把手指伸向铜镜边框上的铭文。
“主子!”苏克萨哈惊恐的喊道。
第一滴血落下去。
铭文亮了。
那些歪歪扭扭的古字开始发光,一个接一个,像被点燃的灯笼。第二滴,第三滴——每一滴血碰到边框的瞬间,就被那些铭文吸得一干二净,连痕迹都不剩。
到第十滴的时候,代善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仿佛听到了无数人在他耳边尖叫、哀嚎。那不是真实的声音,是直接灌入他脑海的怨念,是两千个灵魂在死前一瞬间的绝望。
他的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苏克萨哈眼疾手快扶住他,手碰到代善胳膊的瞬间,吓了一跳。
冰凉。
代善的体温在一瞬间降到了跟铜镜一样的温度。
“念。”刘邦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代善咬着牙,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开镜。”
铜镜炸了。
暗青色的光从裂缝中喷涌而出,把整个驿站灌了个满堂。光柱冲破屋顶的残瓦,直射夜空。
一个附近正在包裹伤口的伤兵猛的一怔,他发现自己的双眼突然被红色遮住,伸手一擦,一抹刺眼的血色出现在手上,而须臾后这抹血色从手上被剥离,与此同时,自己身上的各处伤口涌现出大量的血珠朝天空飞去,这名伤兵按着伤口企图不让血液流出,然而越来越灰败的脸色只能证明他的徒劳。
咚!伤兵面色苍白的倒了下去,而同样的一幕同时发生在营地各处。天空中的血液不断汇聚成一个巨大的血球,不断的沿着青光的轨迹注入镜面的裂缝中。
苏克萨哈被光浪推得连退三步。
他看到了。
从铜镜的镜面里,一双手伸了出来。
灰白色的、干枯的、指甲发黑的手,抓住了镜框的边缘。然后是手臂、肩膀、一颗戴着铁盔的头颅。
一个亡灵骑兵从铜镜里爬了出来。
他的身高足有六尺,穿着锈迹斑斑的明光铠,腰间挂着一柄长槊。眼窝中燃烧着两团跳动的幽蓝色火焰。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亡灵骑兵源源不断地从铜镜中涌出,像潮水一样漫过驿站的地面,涌向门外的旷野。
代善踉跄着退到门口,扶住门框。
外面的景象让他彻底愣住了。
旷野上,暗青色的鬼火连成了片。成百上千的亡灵骑兵正在列阵——和镜中看到的一模一样,三列纵队,前军长槊,中军角弓,后军旌旗。
旌旗在没有风的夜里自行飘展。
旗面上绣着两个字,代善这次看清了。
“横冲。”
正红旗的士兵们被惊动了。他们从墙根和枯树下爬起来,看着旷野上凭空出现的亡灵大军,脸上全是惊骇。有几个胆小的转头就跑。
但更多的人站在原地没动。
他们见过萨满召唤亡灵。阿巴泰的蒙古亡灵军团,他们不陌生。
但那些蒙古亡灵是浑浑噩噩的行尸走肉,推一下动一下。
眼前这些不一样。
列阵的速度、彼此之间的间距、持械的姿态——分明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在执行命令。
“全员出镜。”刘邦彦不知何时走到了代善身边,声音带着一丝满意,“横冲都,满编一万两千骑。五百年了,一个没少。”
代善的呼吸很重。他看着那片暗青色的鬼火海洋,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
是野心。
有这支东西在,英国公算什么?京营算什么?
他猛地转头看向刘邦彦,目光灼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