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报恩寺,破败得不像话。
山门歪斜,门槛上的朱漆剥落殆尽,露出里头发灰的烂木。院子里杂草丛生,佛堂的屋脊塌了半边,碎瓦片埋在雪底下。
沈炼的人已经提前封锁了周围三条巷子。两队锦衣卫便装散在寺墙外,远远看着就是几个避风歇脚的闲汉。
赵峥翻身下马,扫了一眼寺门上那块字迹模糊的匾额。
“怎么样?”
“卑职问过附近的住户,这里至少二十年没有僧人了。”沈炼跟在身侧,“地契一直挂在顺天府名下,每年拨二两银子维护,但从来没人来修。”
赵峥迈步进门。
佛堂内光线昏暗。一尊泥塑菩萨端坐莲台,面目已经被雨水浸蚀得看不清五官,像一张被刮花的脸。
赵峥走到菩萨背后。
墙面刷着一层石灰,和两侧的青砖墙明显不是同一批料。赵峥伸手敲了两下。
咚咚。
空的。
“砸开。”
魏延抡起铁锤,一锤下去,石灰墙面整片垮塌。碎屑扬起满室灰尘,露出后面一道青石暗门。暗门虚掩着,门缝间渗出一股潮湿的土腥气。
赵峥侧身闪进去。
暗门后是一条极窄的甬道,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石壁上爬满了黑色的霉斑,越往里走温度越低。
甬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
石棺就摆在正中央。
青石质地,棺身雕着繁复的云纹。棺盖半开,封泥碎了一地,颜色灰黄,碰一下就成了粉末。
赵峥蹲下身,捡起一块封泥碎片搓了搓。
酥透了。这种程度的风化,少说三百年。
三百年前——辽朝。
京师在辽国时期是南京析津府,金朝改为中都,元朝定为大都。契丹人在这里经营了百年,留下点东西不稀奇。真正让赵峥不舒服的是,这口棺材从一直摆到现在,历经永乐迁都居然没有任何人发现。
他站起来,走到石棺边,低头看进去。
棺内没有尸骨。
底部铺着一层黑色细沙,沙上整齐排列着骨质的符骨。每一截都约寸许长,表面刻满了契丹小字,刻痕内残留着暗红色的干涸物质。
赵峥大致数了一下。
“这里还有四十七截。”
沈炼在甬道口记录。赵峥又扫了一眼棺内黑沙上的印痕——符骨原先摆放的位置,有明显的空缺。
“被取走的,至少有二十截。水井里捞出来的加上皇城附近截获的。”赵峥直起腰,“还有其他的在外面。”
魏延凑过来看了一眼棺内的东西,脖子上的汗毛竖起来。
“大人,这玩意儿要是全扔进水井里……”
“够把全京师变成死域。”赵峥语气平淡,但手已经按上了连枷。
铁柄上的金龙虚影微微探出头,对着石棺吐出一缕金色光芒。光芒扫过符骨表面,那些契丹小字的红光瞬间黯淡下去,像被捏灭的烛火。
太祖连枷对这些东西有天然的压制力。
但赵峥没有急着销毁。他重新看了一遍棺壁上的刻纹。云纹之间隐藏着一行极小的契丹字,他看不懂,但用刀尖拓了一份下来。
“石棺先封死,留两队人看守,任何人不得靠近。”赵峥转身往外走,“拓片送兵部,找懂契丹文的人翻译。”
出了报恩寺,冷风扑面。
赵峥站在寺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南城街巷。
还有符骨流落在外。投放水井的叫花子已经抓了,中间人赌坊也端了。可源头——王化贞的管事周德海,还在外面晃悠。
“大人,那个周德海怎么办?”魏延问。
赵峥沉默了两息。
“抓。”
魏延嘿了一声,但随即又犹豫起来,搓了搓手:“大人,咱们一动周德海,王化贞立马就知道我们查到了他头上。会不会……”
“我知道。”赵峥打断他,“光凭一个管事的口供扳不倒有整个内阁撑腰的右佥都御史。但现在不是算这笔账的时候。”
他翻身上马,目光冷下来。
“代善不日兵临城下。京师内部如果还有没投放的符骨流散在外,大战一起,城内再炸出几百上千行尸,后果不堪设想。”
赵峥扯动缰绳。
“先保住京师百万人的命。王化贞的账,以后慢慢算。”
“得令!”
魏延和沈炼分头行动。
——
戌时三刻。
东城胭脂巷,醉红楼。
周德海正躺在二楼雅间的黄花梨大床上,怀里搂着两个歌姬,一手端着温好的黄酒,另一手在翻一本新到的话本子。
日子过得美。
主家交代的事办妥了,银子到手了,就等着风头过去出京享福。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干得最漂亮的一票买卖,就是替王大人跑了这趟腿。
门被踹开的时候,他还以为是隔壁喝多了闹事。
四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鱼贯而入。为首的沈炼面无表情,手里亮着一面镇魔司的腰牌。
“周德海?”
周德海手里的酒碗啪地掉在地上,黄酒泼了一床。两个歌姬尖叫着缩到墙角。
“你……你们……”
他本能地要往床下摸东西。
魏延一步跨上前,一脚踩住他的手腕,蹲下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
泛着暗红光泽的符骨,整整齐齐包在里面。
“你也不嫌晦气。”魏延扬了扬油纸包,咧嘴笑了,“周管事,剩下的呢?”
周德海的脸已经白透了。他张了张嘴,裤裆处流出一片水渍,空气里弥漫开一股骚臭。
两个歌姬尖叫着躲得更远了。
沈炼皱了皱眉,朝身后摆了摆手。两名力士上前,将瘫软的周德海从床上拎起来,套上铁链。
“带走。”
——
同一时刻。内城,王化贞府邸。
王化贞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老爷,周管事今晚没按时回来报信。”府中心腹小厮站在门口,声音发虚,“醉红楼那边的眼线说……来了一帮穿飞鱼服的。”
王化贞脚步一僵。
他愣了三息,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碗摔在地上。
“废物!”
碎瓷片飞溅,小厮吓得跪了一地。
王化贞站在原地喘了半天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拢了拢衣袍,快步走向后门。
“备轿,去叶阁老府上。”
叶府。
花厅内只点了一盏孤灯。
叶向高穿着寝衣,头发散着,坐在太师椅上。他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
王化贞连礼都顾不上行,进门就把事情倒了个干净。
叶向高听完,半晌没吭声。
“阁老……”王化贞声音发颤,“那管事知道的太多了,万一他把下官供出来——”
“他供不出你。”叶向高终于开口,声音很慢,“一份屈打成招的口供可扳不倒天官。只要你自己不慌,赵峥拿不到直接证据。”
王化贞一愣:“可是——”
“明日朝会。”叶向高抬起眼皮,浑浊的老眼里透出精明的算计,“你主动上疏,说自己治下不严,管事瞒着你做了糊涂事。态度诚恳,引咎请辞。”
“请辞?”王化贞急了。
“皇帝不会批。”叶向高端起凉茶,抿了一口,“代善大军压境,阵前换将是大忌,临阵杀文臣同样动摇军心。天启帝再恨你,这个节骨眼上也只能压下来。”
他放下茶碗,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你有的是时间把该处理的处理干净。”
王化贞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他整了整衣冠,朝叶向高深深一揖。
“多谢阁老指点。”
叶向高没有回头。
王化贞走后,花厅里安静了很久。
“来人,下拜帖。明日下朝后老夫要去拜见信王。”
“是,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