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善盯着铜镜里那些列阵的骑兵亡灵,眉头拧紧。
“大汉?”
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目光从铜镜移到刘邦彦脸上。
“什么大汉?”
“自然是我太祖刘知远的后汉。”刘邦彦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一股与身份不相称的骄矜。
代善愣了一息,随即笑了出来。
笑声不大,但帐内的将领们看清了主帅的表情后,也跟着哄笑起来。
“刘知远?”代善拎起马奶酒碗,晃了晃,“一个沙陀番子,占了中原几年就被人赶下台的短命天子,也敢妄称大汉皇室?”
阿尔萨兰拍着刀柄,笑得前仰后合:“主子,这南蛮子怕是读书读傻了。后汉那破烂玩意儿,满打满算就传了两代,连我们女真的一个包衣世家都不如!”
帐中笑声更大了。
刘邦彦也没恼。他就那么站着,等笑声自己停下来。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二贝勒有空在这儿嘲讽我,不如多想想,没有我的河东军,你们该怎么从大明的四面围攻里活着出去。”
笑声断了。
帐内的温度好像又低了一截。代善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起来。他放下酒碗,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地磨。
阿巴泰完了。
三万大军连人带鬼全折在了三屯营。东路钳击的计划已经成了一张废纸。而他的正红旗铁骑,已经深入关内四百里,各路关口随时可能被明军重新封死。
前有坚城,后无退路。
代善打了一辈子仗,见过无数次险境,今天这是第二次清晰地嗅到死亡的味道,而上一次是在萨尔浒!
萨尔浒那一仗,父汗全国尽起的大军被明军杀得几乎全灭。从那以后,八旗上下对明军精锐的忌惮已经刻进了骨头里。他手底下这些人,欺负欺负大同那些十年没见过血的卫所兵还行。真碰上关宁军,碰上天启帝亲手选出来的京营精锐——
代善心里有数。
“你想让我怎么做?”他问。
刘邦彦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在帐中摇曳的烛火下显得格外阴冷。
“二贝勒应该知道,召唤亡灵军团需要生祭。就像大汗在沈阳干的一样——数十万辽东人的血肉,换来这庞大的亡灵大军。”他伸手按在铜镜边缘,指腹摩挲着那只展翅海东青的族徽,“你们献出祭品,我就能让被封印的河东军重返人间。河东军全盛时有数万铁骑,就算只唤出一半,也够贝勒爷杀穿京师的围剿了。”
钢刀出鞘的声音在帐中炸响。
副将苏克萨哈一步跨出,刀尖直指刘邦彦咽喉,眼睛赤红。
“你想让我们用女真儿郎的命去换你的死鬼?”苏克萨哈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老子砍了你!”
刀尖距离刘邦彦的喉结不到三寸。
刘邦彦纹丝不动。
他甚至没有看苏克萨哈,目光始终落在代善身上,嘴角挂着那抹笑。
“二贝勒是想全军覆没,还是想让大多数人活着回去?”
帐中没人说话。
代善的手指停止了磨碗沿的动作。他盯着刘邦彦看了很久,久到苏克萨哈的手臂都开始微微发抖。
“带刘先生下去休息。”代善吩咐身边的亲兵。
两名亲兵上前,架住刘邦彦的胳膊往外带。
刘邦彦没有挣扎,走到帐帘前回头,拱了拱手:“那奴才静候佳音。”
他走得从容,但那口黑色木箱留在了帐中。
铜镜里的暗青色光芒幽幽地亮着,映在所有人脸上。
苏克萨哈收了刀,转身急道:“主子!万万不能答应那个汉狗!”
代善没接话。
苏克萨哈跪了下来,声音都在发颤:“主子,两红旗是建州最后的血脉了!其他旗都跟着正黑旗诡化。要是我们也干了这种事,拿族人去喂那些脏东西……大汗还能靠谁?女真还剩什么?”
代善终于动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口木箱前,低头看着铜镜。
镜面里,数万亡灵骑兵静静列阵,暗青色的鬼火在它们空洞的眼窝中燃烧。这些曾经在中原大地上纵横驰骋的河东铁骑,此刻如同被凝固在琥珀中的蝗群,只等一场血祭将它们释放。
代善伸手,啪地合上了箱盖。
“我没打算让儿郎们去做祭品。”
苏克萨哈长出一口气,肩膀都塌了下来。
“苏克萨哈。”
“奴才在!”
“把哨骑撒出去,方圆五十里,不留死角。”代善走回帅案前,手指点在沙盘上,“阿巴泰那个蠢货完了,但我们不能白来一趟。必须在京畿劫掠一番,补充粮草辎重。”
苏克萨哈一愣:“主子,我们现在不赶紧走?”
“来不及了。”
代善的手指从涿州划向西北方向的紫荆关,又划向东北方向的居庸关。
“入关时我们打的是突袭。现在阿巴泰的事一暴露,明军肯定已经封死了所有退路。我们往回走,一头撞上关城下的守军,背后是京营的追兵——那才是真正的全军覆没。”
帐内所有将领的脸色都变了。
代善的手指最终停在了京师的位置上。
“只有一条路。攻敌必救。”
他抬起头,扫视帐内诸将。
“直逼京师。”
苏克萨哈瞳孔猛缩:“攻京师?主子,我们骑兵攻北京……”
“谁说要攻了?”代善冷笑,“我们只需要做出攻城的姿态。天启小儿刚把那个赵峥封了太子少保,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正红旗铁骑兵临城下,他不可能不调集所有机动兵力来围堵。英国公的京营、蓟镇的边军、山海关的援兵——全部会被吸引到京师周边。”
他的手指从京师往西一划,落在太行山脉的某个位置上。
“等他们所有的拳头都砸向京畿,兵力被调空的地方,就是我们的活路。”
围魏救赵。
不是救赵,是救自己。
帐中沉默了几息。阿尔萨兰第一个拍了大腿:“妙!打不过就不打,反正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
“传令下去。”代善坐回虎皮椅,声音沉稳下来,“明日拔营,全军继续向东进军。”
“喳!”
众将领命而出。
帐中只剩代善一人。
他坐在昏暗的烛火中,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口黑色木箱上。
箱盖合着,三道铜锁却没有重新锁上。缝隙间,暗青色的光芒如同一只半睁的眼睛,幽幽地盯着他。
代善没有去锁它。也没有让人搬走。
他只是坐着,盯着那道光,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