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善自从跟随父汗起兵以来,打了一辈子仗。
从白山黑水杀到辽东平原,从沈阳城头砍到大同府外。父汗努尔哈赤给了他八旗中最精锐的正红旗,而他用这支铁骑碾碎过无数大明强军的阵线。
但他从来不信任何主动送上门的东西。
“刘邦彦。”代善坐在帅帐正中的虎皮交椅上,打量着面前这个灰袍中年人,“工部?几品的官?”
“从五品,营缮清吏司经承。”刘邦彦微微欠身,“管修城墙的。”
“修城墙的来投本贝勒?”代善冷笑,“你那朝廷的俸禄不够花?”
“俸禄倒是够。”刘邦彦不卑不亢,“只是想拿的更多。”
代善端起马奶酒,灌了一大口。
“说。”
“贝勒爷此番入关,走的是紫荆关。”刘邦彦伸手指了指帐中悬挂的舆图,“奴才猜,您的计划是绕过京师西面,从良乡切入,与七贝勒的东路军形成钳击之势。对否?”
代善目光一凝。
行军路线属于最高机密,这个文官是怎么知道的?
刘邦彦看出了他的警觉,没有卖关子。
“奴才在工部修了十二年城墙宫殿,紫荆关、居庸关、古北口的城防图纸都经过奴才的手。您走哪条路,看看哪段城墙最近被拖延了修缮进度,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而且沈阳也有我们的人。”
代善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十分警惕。
沈阳有他的人?就这么明晃晃的告诉自己沈阳有他的暗谍,还能接触最高的军事机密。
“有意思。”代善放下酒碗,“你敢对我说这些,不怕我砍了你?”
“自然是怕的。”刘邦彦点头,“但奴才的上家告诉奴才,这些事可以说给贝勒爷让您相信奴才。”
“上家是谁?”
“贝勒爷现在不需要知道。”刘邦彦语气平淡,但言辞间的笃定让帐中几名建奴将领齐齐变了脸色。
“大胆!”副将阿尔萨兰一步上前,手按刀柄,“你一个投降的南蛮子,也敢在主子面前拿架子?”
代善抬手,止住副将。
他盯着刘邦彦看了几息,然后靠回椅背。
“你说带了大礼。”代善指了指那口上了三道铜锁的黑色木箱,“礼还没看,先说说,你千里迢迢追上本贝勒的大军,到底想做什么?”
刘邦彦沉默了一息。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碎布,走到舆图前,将碎布贴在了遵化的位置上。
碎布上染着暗红色的血迹,正中央画着一个潦草的正蓝旗旗号。
“七贝勒的三万大军,在三屯营全军覆没。”
帐内一片死寂。
代善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虎皮扶手。
“你说什么?”
“阿巴泰贝勒统帅的三万兵马,包括两千精锐牙喇和三万蒙古亡灵军团,已于十日前在三屯营被明军歼灭。”刘邦彦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公文,“七贝勒本人被生擒,现已押送至京师。”
“不可能!”阿尔萨兰猛地拔刀,“三万大军!三万啊!还是萨满的亡灵军团!大明有什么本事——”
“锦衣卫镇魔司指挥使,赵峥。”
刘邦彦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帐内几名知道内情的将领脸色齐齐一变。
代善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舆图前,死死盯着三屯营的位置。从遵化到三屯营,再到京师——地理关系一目了然。
阿巴泰负责从东面牵制京师兵力,代善从西面突入。这是父汗秘密定下的两路钳击之策。
现在东路没了。
不仅没了,阿巴泰那个蠢货还被活捉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明的东线兵力已经完全释放。英国公的京营、蓟镇的残余守军、甚至从山海关抽调的边军——大明所有能调的兵,都可以全力西向。
而他代善的正红旗,已经深入关内四百里。
身后,紫荆关随时可能被明军重新堵上。
前方,京师九门紧闭,英国公的数万京营正在回援。
他成了孤军。
代善的呼吸变得很急促。
他盯着舆图上京师到涿州的距离——一百一十里。
铁骑急行军,一日可到。但攻城?骑兵攻北京城?
开什么玩笑。
“消息来源。”代善的声音压得极低。
“奴才的人亲眼看见七贝勒被押进广渠门。”刘邦彦回答得干脆,“还有蒙古察哈尔部的林丹汗,也一并被擒了。明帝已下旨,要凌迟七贝勒。”
帐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代善走回虎皮椅前,没有坐下。他双手撑在帅案上,低着头,看着案上的沙盘。
“你来,应该不只是送消息的。”代善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你那口箱子里装的什么?”
刘邦彦笑了,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走到黑色木箱前,从脖子上取下一枚铜钥匙,依次打开三道铜锁。
锁扣弹开的瞬间,帐内的温度骤降。
所有人的呼吸在嘴边凝成了白雾。
箱盖掀开。
暗青色的光芒从箱内涌出,照亮了刘邦彦苍白的面孔。
箱子里躺着一面铜镜。
铜镜背面铸着一个代善从未见过的族徽——一头展翅的海东青,爪下踩着一轮日月。
但真正让代善瞳孔剧缩的,是铜镜正面。
镜面中没有映出帐内的景象。
那里面是一片荒原。荒原上,无数穿着皮甲、戴着毡帽的骑兵正在列阵。他们的眼窝中燃烧着暗青色的鬼火,手中握着弯刀,胯下战马的蹄子悬在半空,不落地,也不前进。
像是在等一个命令。
“这是……”代善的声音第一次发颤。
刘邦彦的手掌按在铜镜边缘,嘴角弯起来。
“贝勒爷,这是大汉的镇国宝镜。”
他的目光穿过帐帘,投向京师的方向。
“镜中大汉河东军,只等有缘人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