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皇宫后赵峥就回了镇魔司的公房。
他把那两截符骨摆在桌案上,盯着看了很久。
契丹小字。
萨尔浒惨败后,建州女真用人命献祭换取五代亡灵的力量这些情况他也都了解了,而他从辽东到现在遇到的诡异基本上都是女真依托生祭召唤出来的。
但契丹的出现不对劲。
辽国灭于金。金灭于蒙古。蒙古又灭于大明。
建奴能借五代亡灵的力,是因为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与北方异族有天然的利益纽带。可契丹呢?耶律阿保机的后人凭什么听建奴调遣?
除非——不是建奴在调遣他们。
赵峥手指敲了敲桌面。
五代亡灵是建奴请来的。契丹亡灵,可能是另一拨人的牌。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
如果大明境内的诡异复苏不仅仅是建奴献祭的结果,而可能是某种更深层的因素在推动,那接下来冒出来的,恐怕就不止契丹了。
党项西夏?完颜金朝?
赵峥揉了揉眉心。
他现在越来越看不懂这个时空的大明了。
“大人!”
门外传来魏延大嗓门的声音。
“有个熟人来拜访您!”
赵峥抬头。
魏延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官服的人。此人身形清瘦,颌下三缕短须,面色黝黑,眼神却极为明亮,透着一股精干劲儿。
赵峥一见来人,紧绷的眉头松开,嘴角扬起来。
“老袁!上次兵部一别,可有段时间没见了。”
来者正是袁崇焕。
当初在兵部,赵峥把他从王在晋手上捞出来后,袁崇焕就一直留在京师,帮着袁可立处理兵部庶务,低调得很。
“赵指挥日理万机,下官哪敢轻易打扰。”袁崇焕拱手。
赵峥摆手:“少来这套,坐。”
魏延搬了把椅子过来,又倒了碗茶,站到门口守着。
袁崇焕落座,从袖中取出一份盖着兵部大印的公函递过去。
“袁尚书举荐下官出任京师防御粮饷监理官。代善大军不日将兵临京畿,前线军需调拨、粮草转运,都归下官统管。特来向赵指挥报到。”
赵峥接过公函扫了一眼,点头。
袁可立的眼光一如既往地毒辣。粮饷监理官这个位子,卡在前线和后方之间。换个东林党的人来干,指不定就给镇魔司和京营断了粮。让袁崇焕来,等于给赵峥的后勤上了一把锁。
“好差事。”赵峥把公函放下,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一股贼兮兮的劲儿。
“老袁,问你个事儿。”
“赵指挥请说。”
“咱陛下……还有钱吗?”赵峥搓了搓手指,“这段时间到处打仗,辽东、遵化、大同,哪儿哪儿都在烧银子。国库扛得住吗?”
袁崇焕一愣,用一种极为古怪的眼神看着赵峥。
“赵指挥是在说笑?”
“我很认真。”
“国库……有的是钱。”袁崇焕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很离谱,“萨尔浒大捷之后,陛下趁势推行官绅一体纳粮、摊丁入亩。这两条政令一下去,江南、湖广、闽浙三地的税银翻了五倍不止。以前那些挂在士绅名下的隐田全被清了出来,光福建一省,就多出了四十万亩应税良田。”
袁崇焕伸出一根手指。
“太仓现银,一千二百万两。各地常平仓存粮够全军吃三年。就算代善这仗打成持久战,再打二十年,国库都还有富余。”
赵峥的动作顿住了。
一千二百万两。
他知道这个世界的天启帝远比历史上那个木匠皇帝强悍得多。萨尔浒的胜利给了朱由校足够的底气去推行改革,而摊丁入亩这柄利刃,直接捅进了江南士绅最肥的腰包。
可他没想到效果好成这样。
历史上的崇祯朝,国库空得能饿死老鼠。皇帝拉下脸求大臣捐款,满朝文武哭穷喊苦,最后李自成进了北京,从那些“穷官”家里抄出了七千万两白银。
而现在,一千二百万两就明明白白趴在太仓库里。
“摊丁入亩……”赵峥慢慢靠回椅背,眯起了眼睛。
怪不得。
怪不得叶向高要拼了命让皇帝南迁。
怪不得王化贞敢往皇城水井里扔符骨。
南京是东林党的老巢。江南是士绅的根基。只要把天启帝弄到南京去,朝堂的话语权就彻底易手。到时候以“战时权宜”为借口废除摊丁入亩,那些流回士绅口袋的银子,一两都不会再吐出来。
这帮人不是怕建奴打进来。
他们是怕皇帝不走。
皇帝不走,税就得继续交。税继续交,他们的良田就得继续出血。
说到底,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东林党。”赵峥吐出三个字,声音幽幽的,“水太凉啊。”
袁崇焕的脸色一僵。
他和东林党有些渊源。虽说他早就看透了王化贞之流的嘴脸,但毕竟同出一脉,这种事不好接话。
赵峥瞥了他一眼,没有继续为难。
“说正事吧。”赵峥收起那股散漫劲儿,“你这次来,不光是报到的吧?”
袁崇焕坐直了身子,正色道:“代善两万正红旗铁骑已过紫荆关,不日就将抵达京畿。下官奉袁尚书之命,来问赵指挥——锦衣卫和京营大军还需要什么物资,以备大战?”
赵峥沉默了几息。
他想起了登州和天津卫的经验。代善的两万人虽然是活人,但谁知道一路上会不会再冒出新的诡异?契丹符骨的事就摆在眼前,防不胜防。
“准备一批黑狗血和朱砂。”赵峥说,“越多越好。京师城防的城墙根基、瓮城死角,全部用朱砂画阵。普通士兵的兵器用黑狗血浸泡,不求杀诡异,至少能挡一挡。”
袁崇焕一一记下。
“还有,桐油。”赵峥补了一句,“备足桐油和火箭。亡灵最怕火攻,真到了万不得已,宁可烧出一片焦土,也不能让那些东西靠近城墙。”
“下官明白。这就去办。”袁崇焕起身,抱拳告辞。
赵峥目送他离开,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符骨,将其重新锁进铁匣。
“魏延。”
“在!”
“跟我走,去报恩寺看看那口石棺。”
“得令!”
……
距京师一百一十里。涿州官道。
代善的两万正红旗铁骑像一条铁灰色的长蛇,蜿蜒在被冻硬的官道上。旌旗猎猎,马蹄声震得路旁的枯树簌簌落雪。
中军大帐扎在涿州城外。
代善刚从马上下来,副将就迎了上来,脸色很不好看。
“主子,有个人要见您。”
“什么人?”
“说是大明的前工部官员,叫刘邦彦。主动投营的。”
代善脚步一顿。
投营?大明的官?
他皱着眉掀开帐帘,走进大帐。
帐中央站着一个穿着灰色棉袍的中年人。面容清癯,双手拢在袖中,姿态从容得不像一个来投敌的人。
他身上没有兵器,却带着一口极为古怪的黑色木箱。
木箱上了三道铜锁。缝隙间,隐隐有暗青色的光芒渗出。
代善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光芒的颜色,他见过。
和父汗那些亡灵大军眼窝里的鬼火——一模一样。
“贝勒爷。”刘邦彦微微欠身,声音平淡。
“奴才给您带了一份大礼。”
他伸手按在黑色木箱上,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