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跪在园外，不敢抬头。
朱由校站在梅树下，手里还沾着一点折枝时留下的汁液。
“宣。”
“是。”
不多时，赵峥大步入园。
他身上还带着诏狱里的冷气，飞鱼服外披着黑色大氅，腰间没有佩刀，手里却拎着那杆盘龙连枷。
连枷用黑布缠着，只露出一截铁柄。
铁柄上龙纹暗沉。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那杆兵器上，停了一瞬。
这就是那杆太祖盘龙连枷？
传言能碎鬼，能镇灵，能让辽东亡魂退避。
看起来并不华贵。
甚至有些土。
像乡下打谷场上用来砸麦子的老物件。
可朱由检没有半分轻视。
越朴素的东西，杀人越疼。
赵峥走近，单膝跪地。
“臣赵峥，参见陛下。”
朱由校看了他一眼。
“起来。这是朕的弟弟，信王朱由检。”
赵峥起身，余光扫过旁边的朱由检。
十六岁的少年，瘦，眉骨清，眼神沉。
他穿着素色常服，站在雪地里，手指藏在袖中，没有多余动作。
赵峥心里只冒出一个念头。
崇祯。
历史上那个吊死煤山的皇帝。
他见过努尔哈赤，也见过天启帝，如今又见到了崇祯。
这个时空真够热闹。
赵峥转身拱手。
“见过信王殿下。”
朱由检也还了一礼。
“赵指挥。”
两人都没多说。
可御花园里的风，忽然就紧了。
魏忠贤站在远处，眼角往这边扫了一下，又迅速垂下。
好家伙。
一个宋太祖后人，一个大明亲王。
还都是少年得势的狠角色。
这场面若让外面那些酸儒看见，估计当场能写三篇奏疏。
朱由校抬脚往暖阁方向走。
“进来说。”
三人入了暖阁。
宫女上茶后退下。
门关上。
屋里只剩朱由校、朱由检、赵峥和魏忠贤。
朱由校坐到主位。
“说吧，查到什么了？”
赵峥从怀里取出一份口供，双手呈上。
魏忠贤接过，递到御案前。
朱由校展开，只看了几行。
“断指道士？”
“是。”
赵峥道：“周德海招了。报恩寺那口石棺，不是王化贞最先发现的。去年春天，有个断指道士主动把他引过去，让他看到契丹符骨。”
朱由检抬头。
契丹符骨？
他昨夜只听叶向高说赵峥不臣，可叶向高没提过这些。
赵峥继续道：“那道士袖口绣着一只青狼，身上有檀香味。他告诉周德海，符骨是前辽古物，能镇宅辟邪。等周德海把消息递给王化贞后，他又进过王府。”
朱由校把口供放在桌上。
“半个月前？”
“对。”
赵峥看向朱由校。
“臣怀疑，京中诡异，水井行尸，，还有····这几日京中传唱的与臣相关的童谣，皆与此人相关。”
朱由检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朱由校却看向他。
“听见了？”
朱由检垂眸。
“臣弟听见了。”
赵峥这才知道，自己来之前，这兄弟俩已经摊过牌了。
难怪气氛不对。
他不喜欢绕弯子，索性直接开口。
“殿下昨夜听到童谣了？”
朱由检看向他。
“听到了。”
赵峥问：“殿下可信？”
暖阁里安静了一息。
魏忠贤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朱由检看了赵峥片刻。
“本王若信，今日便不会进宫。”
赵峥点头。
朱由检反问：“赵指挥不怕本王信？”
“怕。”
赵峥回答得很快。
朱由检一怔。
赵峥道：“臣怕殿下信了那些人的鬼话，却不怕殿下查臣。”
“为何？”
“查臣，是殿下谨慎。信鬼话，是殿下蠢。”
魏忠贤眼皮一跳。
这话也就赵峥敢说。
信王可是亲王。
皇爷亲弟弟。
朱由检没有怒，反而看了朱由校一眼。
朱由校端着茶，嘴角动了一下。
“别看朕，他骂你蠢，又不是骂朕。”
朱由检沉默片刻，竟轻轻笑了一声。
“赵指挥说话，确实和传闻一样。”
“传闻怎么说？”
“说你杀人不眨眼，讲话也不拐弯。”
赵峥道：“拐弯的话说多了，容易掉沟里。”
朱由校放下茶碗。
“行了，说正事。”
赵峥从袖中取出一截符骨。
符骨用朱砂线缠着，暗红纹路已经被金光压得黯淡。
朱由检目光一凝。
这东西一出现，暖阁里的温度像是低了一截。
赵峥将符骨放在桌上。
“这是从周德海身上搜出来的。”
朱由校皱眉。
“居然还有？”
“是的，而且臣估算，应该还有符骨流出，臣已经派人追查了。”
“有方向吗？”
赵峥看了朱由检一眼。
“臣有个猜想，此事恐怕工部脱不开关系。”
朱由检眉头一皱。
“为何？”
“臣查到，这报恩寺每年都有工部拨付的修缮银两，然而臣的人在现场并未发现有任何修缮的迹象，似乎有人刻意荒废它。”
“而经手修缮银两的人，叫刘邦彦。”
朱由校看向魏忠贤。
魏忠贤躬身回答：“就是畏罪潜逃的的刘邦彦。”
“工部···”朱由校手指瞧着桌子。
“工部尚书也是叶阁老的人。”
赵峥把符骨推到桌中央。
“行尸符骨投水井，是杀百姓。童谣投进市井，是杀君臣信任。叶向高去信王府，是把这东西送进天家兄弟之间。”
他顿了顿。
“一个往井里下骨头，一个往人心里下骨头。手法不同，目的相同。”
暖阁内没人说话。
朱由校的脸色越来越冷。
朱由检盯着那截符骨，忽然想起昨夜被他烧掉的纸条。
今天怀疑赵峥，明天怀疑皇兄。
再后天呢？
朱由检垂下眼。
他昨夜差一点就把这根骨头吞下去了。
赵峥继续说道：
“信王来这里，说明断指道人的目的基本上已经达到了。臣来面圣，是想请陛下下旨。”
朱由校问：“什么旨？”
“封锁九门。”
赵峥道：“不是防百姓出城，是防鬼借人皮出城。”
朱由检抬眼。
“代善大军将至，九门封锁会引发恐慌。”
“所以要找个理由。”
赵峥看向他。
“就说信王殿下奉旨巡城，安抚民心，查验城防。”
朱由检怔住。
朱由校也看向赵峥。
赵峥语气平稳。
“叶向高拿殿下做刀，殿下就该亲手把这把刀夺回来。”
朱由检没有立刻接话。
赵峥又道：“殿下出面巡城，内阁会知道天家兄弟没有离心。臣带镇魔司随行，顺手查那个道士。”
朱由校眯了眯眼。
“准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