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宫门刚开,信王府的马车就停在了东华门外。
朱由检没有穿王服。
一身素色常服,腰间只挂了一块玉佩,连随从都只带了王承恩一人。
守门的禁军见是信王,不敢拦,立刻进去通报。
王承恩低着头,跟在马车旁边,心里直打鼓。
昨夜殿下明明说不告诉皇爷。
今早天没亮,又忽然起身洗漱,说要进宫。
这心思变得比京师的天还快。
朱由检坐在车内,手里捏着那卷《贞观政要》。
书页停在“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
他看了一夜。
到最后只看明白一件事。
赵峥该不该疑,是皇兄的事。
他若瞒着不说,那就是他的事。
兄弟之间,可以有对抗,不能有龃龉。
马车入宫后,内侍领着朱由检往御花园去。
此时雪停了。
御花园里几株腊梅开得正盛,枝头压着残雪,风一吹,雪粒落进花圃。
朱由校没有在谨身殿。
他穿着一身常服,怀里抱着小皇子,正站在梅树下逗孩子。
张嫣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只拨浪鼓。
小皇子伸手去抓,抓不到,急得蹬腿。
朱由校哈哈一笑。
“急什么?你爹当年也没这么好玩。”
张嫣嗔了他一眼。
“陛下又胡说。”
朱由检走近,躬身行礼。
“臣弟拜见皇兄,拜见皇嫂。”
朱由校回头看见他,脸上的笑意还没散。
“检哥儿来了?”
他把孩子往怀里托了托,故意板起脸。
“你这小子,多久没来看朕了?朕不派人请,你是不是打算在信王府里读书读到长蘑菇?”
朱由检低头道:“臣弟有罪。”
“少来这套。”
朱由校走过来,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这里没外臣,别学那些老酸儒说话。来,看看你皇侄儿,长得像不像朕?”
小皇子被抱到朱由检面前。
孩子眼睛乌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呜哇!”
朱由检僵了一下。
张嫣笑道:“检哥儿与他有缘。”
朱由检勉强笑了笑,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小手。
那只手很软。
软得让他一时说不出话。
朱由校看出弟弟的情绪不对,笑意淡了些。
“怎么了?”
朱由检收回手,沉默片刻。
“皇兄,臣弟有事禀奏。”
张嫣目光一动。
她在宫里多年,最懂分寸。
一听“禀奏”二字,便知道不是家常话。
她从朱由校怀里接过小皇子,轻声道:“陛下,臣妾带孩子去暖阁。”
朱由校点了点头。
张嫣抱着孩子离开。
小皇子似乎不愿走,还朝朱由检这边伸手。
朱由检看着那只小手被披风遮住,心里沉了一下。
御花园安静下来。
魏忠贤站在远处,眼观鼻,鼻观心。
朱由校负手走到梅树下。
“说吧。”
朱由检没有绕弯子。
“皇兄,京师最近在传赵峥。”
朱由校眉头一挑。
“哦?传他什么?”
“传他是赵宋血脉,传他手中连枷有宋太祖英灵庇佑。”
朱由检顿了顿,“还传了一首童谣。”
朱由校没说话。
朱由检低声念道:“太祖龙吟响,连枷碎万鬼。赵家儿郎起,大明万年归。”
风从梅枝间穿过。,几粒雪落在朱由校肩上。
“继续说。”
朱由检抬起头。
“臣弟知道赵峥有大功。辽东、天津、三屯营,若无此人,京师早乱了。臣弟不是要皇兄杀功臣。”
“但民心这种东西,一旦被人往歪处引,就会变成刀。”
“今日百姓说他护大明,明日若有人说他才是真命所归,皇兄该如何处置?”
朱由校终于转身。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朱由检心头一跳。
“臣弟自己想的。”
“放屁。”
朱由校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远处的魏忠贤身体一颤,腰又低了几分。
朱由校盯着朱由检。
“你在府里读书,读得是经史子集,不是市井童谣。”
“说。”
“昨夜谁去了信王府?告诉你这些东西的。”
朱由检嘴唇动了动。
他原本想替叶向高留一线。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就觉得可笑。
叶向高给他留余地了吗?
没有。
那老东西把他当刀柄。
刀刃对着皇兄。
“叶向高。”
朱由检吐出三个字。
朱由校的眼神更冷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赵峥权柄过重,不受内阁节制。还说赵峥有赵宋血脉,日后或有不臣之心。”
朱由检说完,低头跪下。
“臣弟思索一夜,不敢隐瞒,故来禀皇兄。”
朱由校没有让他起来。
他走了两步,踩碎了地上的薄冰。
咔嚓一声。
魏忠贤眼皮抖了一下。
他知道,皇爷动了杀心。
“真是朕的好首辅。”
朱由校笑了一声。
“代善的铁骑到涿州了,京师水井里更是挖出了所谓契丹符骨,王化贞的管事刚进诏狱,他自己的屁股都不干净,倒先去挑拨朕的亲弟弟。”
“真是国家栋梁。”
这话没人敢接。
朱由检仍跪着。
“皇兄,臣弟还有一事。”
“说。”
“童谣传得太快。三日前还只在城南,昨夜已经传到九城。王承恩查不到源头。”
朱由检抬头,“这不是百姓自发。有人在背后推。”
朱由校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怒气少了些。
“你还算没蠢透。”
朱由检低下头。
这句话听着不好听,但他反而松了口气。
皇兄还肯骂他。
说明事情还没坏到不可收拾。
朱由校走到他面前。
“由检,朕问你一句实话。”
朱由检拱手:“皇兄请问。”
“你怕不怕赵峥?”
朱由检沉默。
这个问题不能乱答。
答不怕,是假。
答怕,像是承认被人挑拨。
朱由校也没有催。
过了片刻,朱由检开口:“臣弟怕的不是赵峥。”
“那你怕什么?”
“臣弟怕大明再出一个被众人推上去的人。”
朱由检的声音很轻。
“陈桥兵变时,赵匡胤未必一开始就想黄袍加身。”
“可到了那一步,他不披也得披。”
“臣弟怕的,是有人把赵峥推到那一步。”
魏忠贤忍不住看了朱由检一眼。
这位信王,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
真说到点子上,倒比很多朝臣清醒。
朱由校缓缓吐出一口气。
“起来。”
朱由检站起身。 膝盖上沾了雪水。
朱由校走到梅树旁,折下一枝腊梅。他没有看朱由检,只看着枝头的花。
“赵峥是不是赵宋血脉,朕知道。”
“他手里那杆连枷是什么,朕也知道。”
“朕还知道,他若真想反,第一次见朕的时候,就不会告诉朕这紫禁城有问题。”
朱由检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朱由校转过身。
“你以为朕信他,是因为他会杀鬼?”
“错。”
“朕信他,是因为他从辽东杀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他妹妹,带来了辽东陷地里久违的消息。”
“一个人最狼狈的时候,还知道护住比自己弱的人,还知道给朝廷带来这些灾难般的消息。这样的人,有野心也坏不到哪去。”
朱由检低声道:“皇兄,野心会变。”
“所以朕给他权,也给了他枷锁。”
朱由校把腊梅丢在雪地里。
“锦衣卫、东厂、京营、兵部,四道眼睛看着他。朕不是瞎子。”
“真正让朕不安的,不是赵峥。”
他看向朱由检。
“是那些明知道建奴要来,还忙着往自家人心里下符骨的东西。”
朱由检心头一震。
朱由校忽然问:“叶向高还说了什么?”
“他让臣弟提防赵峥。”
“没让你提防朕?”
朱由检脸色一变。
“皇兄!”
“朕随口问问。”
朱由校摆手。
可他的眼神没有半分玩笑。
朱由检明白了。
叶向高今日能拿赵峥挑拨他。 明日就能拿他去制衡皇兄。再往后呢?也许就不是制衡了。是换天。这才是皇兄真正动怒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快步走进园外,跪地道:“皇爷,镇魔司赵指挥求见。”
朱由校眼睛一眯。
“他来得倒巧。”
朱由检的手指动了一下。